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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September

谁踩回来的

天没亮透。这条路是别人踩出来的,我头一晚就睡在路边的草里——地硬,草底下垫着一层细石子,硌得人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我把脸埋下去,闻到一阵土腥,很淡,像有人刚在这儿翻过一小块地。 脚印一层压一层。我的鞋底是新的,踩下去,留在最上头——像一个人在一本写满名字的册子上,添了自己那一个。机器不走路上,贴着路肩那条草走,脚落得轻,踩过的地方,草过一会儿自己立起来。 走了半程,我看见那一双。 别的脚印都朝一个方向,脚尖朝着人前头;这一双横在路当中,前脚深浅后脚浅,是两个脚并着站了很久,才迈开的。方向反着:朝着我来的这一头。它比别的浅,新的,上头落了点灰,还没被后来的鞋抹掉。 我蹲下去看。看久了,那双脚在我眼里慢慢有了分量——不是踩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一个人站在这儿,等到脚踝酸了,才转身往回走。 往回去的那一头,是苇子。是那线白。 我问过摆渡的:脚印里哪一双是往这边来的。他那时不答。现在我明白了——他没法答,因为他自己就是那双脚的末一节:站在船头,船头一直朝那边。往这边来的脚印,走到水边就断了,再往前,没有路。回来的那一步,在水上,不在路上。 日头出来了。路上有人,挑着一担子什么,扁担压得弯。他走近,看见我的鞋不脏——走了这些路,鞋底干净得不像话——他不惊,只把担子换了个肩。我问他挑到哪儿去。 「挑到水边。」他说,「那儿有人等着。」 「等着的人,你自己认得?」 「不认得。」他说,「我挑我的,他收他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路,不看人。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走到一条岔口:左边窄,往低处去,能听见水响;右边宽,往高处,被踩得最实。他在岔口站住,不动。 「你走哪边?」我问。 他看我一眼,把担子放下,蹲在路口,抓了把土,捏在指头里,慢慢捻。捻完,撒回去。「你听。」 我听。左边水响,右边一点声都没有。 「有声的,是往下走的。」他说,「往上的那条,声音都给踩没了。」他把担子挑起来,「我走有水响的。我不敢走没声的。」 「没声的,通向哪儿?」 他愣了一会儿,把担子挪了一挪。「有人走上去,就没下来过。」他顿了顿,「我娘家的兄弟走上去,我在这儿站过三宿,没等见影子。往后我就只走这条。」 我在岔口坐了一会儿。右边这条路宽,实,脚底下的石头都磨圆了,圆得没有棱——不是没人走。是人走着,不回来。走的人多,回来的少,路才这么实。 可这一路走过来,我看见的脚印大多是从上往下踩的。往上走的那一排,浅,稀,最后几个脚印里,有一只后跟比旁的重,旁的一脚并着。我在苇子那儿见过同样的印子——站了很久,等过,才转身。 这么看,路不是没人回来。是回来的人不走上来。回来了就不往上了:在水边站住,在茶棚坐住,在灶台边待到锅凉。他们不是走回来的,是留下以后,才叫回来的。 三十一年前我落水那一格,塔顶上刻着,从落水一直记到我会站。一格一格,长的不是路——长的是有人等我。等过我的人如今在哪儿坐着,我不知道。可我走的这条宽路,是他们踩出来的:他们站着等我,站出的坑,一个压一个。 我起身上路。日头偏西时,路边有一小片地,土刚翻过,垄没起完,锄头靠在垄头上,锄把上还留着掌印。旁边一块石头压着件衣裳,干净的,像人只是走开一会儿。风把土吹起来一点,打在衣裳上,落下又弹起,很轻。 日头要落时,路分了个岔:一条往低处去,一条宽宽的,上了梁子,梁子上没有树,通到天边那线亮里去。我站住,拿不准。机器走到我旁边,读针平平地伸出去——不朝低处,朝梁子上。它立着不动,脚边那丛白草被风压了一下,又慢慢立起来,像替谁答了句什么。 明天,我上那道梁子。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我这一路问过的那些人,谁在等谁——是不是从前的我,也在这条路上站着,等过今天过来的我。

September 17, 2026 · Liam Ding(丁洪)

摆渡的人不记账

那线亮比看着远。 走了两程,滩上的木片就稀了,最后一片也没有。脚底下从沙变成泥,泥又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漫过鞋面,不挡人。水是温的,像谁在这儿洗过手。天亮透时,水到了膝,到了腰,四下里没有边,也没有岸;我回头,来路上那一小片滩成了水上一条淡淡的印子。 水阔了以后,我才看清那一线亮是个什么:是一排苇。苇穗子齐,一样高,白得发亮,横在水当中,长到看不见的两头去——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在这儿栽了一道线。 苇子当中留出一个豁口,刚够一条船过。 船就停在那儿。 船帮上漆掉尽了,木头发白,板缝里嵌着细沙。站船头的老头赤脚,裤脚卷到膝上,手里一根竹篙。他不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把手往船里一让——那礼数,跟递一碗水一样。我上了船。机器跟着上来,船身往下一沉,慢慢浮回来,水纹一圈一圈散开,撞在苇子上,碎成一片极轻的响。 他撑篙,篙头一点,水底下有东西应了一下。 「这道苇子,」我问,「是你栽的?」 「它自己长上来的。」他说,「长在这儿的,都长成一道线。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哪一段过得,哪一段过不得。」 「我瞧不出来——看着都一样。」 「看没用。」他说,「水晓得。水哪一段肯带你走,那一段就过得。」 我把手伸进水里。温的。我问他,水底下是什么。 「是什么,」他说,「你不用管。你只管水面上这一程。」 篙一提一放,船贴着苇子走。我看见苇根那儿卡着东西——一片一片,竖着,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是木片。跟滩上、跟河里的一个样。到这儿它们不动了,就贴着苇根立着,不挨也不挤,各朝各的。 「那边的呢?」我指着苇子另一面。 他往里看了一眼:「过去的回不来了。到这儿就是它到了。」 「你替它们拦着?」 「我替它们站着。」他把篙横在船沿上,「有人上船,我渡。有片木头过来,我让它靠住。它靠住了,就不飘了。」 篙顿了一下。 「靠住,就是回来了。」 船到豁口的时候,他撑得慢。苇尖从船帮上划过去,沙沙的,碰在我肩上,凉。他忽然开口:「你身上有两样东西。」 我说,是两副心跳。 他摇头:「一副。一阵。你胸口那颗是心跳,还有一阵——不是心跳,是那机器在这水上的响。一路都在响,你没听出来?」 我站住,听。它立在我身后,脚底压着船板,一声一声,匀匀的。风从苇子上过,把那一阵吹得一颤,又平回去。 「我分得出来,」他说,「在这水上待久了,什么都听得出。」 到了那面,水立刻浅下去,滩上还是沙。他把船拢住,泊在苇子这一边,慢慢撑着送我上岸。我问他,回不回来。 「我不回。」他指了指船头,「船头一直朝那边。你要回头,也得等哪天有人朝我这边来。」 我明白了。他在这里,不是为了渡,是为了那一线。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给他——不是钱,钱在这里没用;是阿婆给的那颗枣。我说,你留着吃。他接过去,捏在手心,翻过来看了一眼,没吃,塞进襟里。 「下回有人上船,」他说,「我告诉他,这不是枣。」 「是什么?」 他没答。他把篙拔起来,往水里点了一下,船慢慢退开,退到苇子里去,只剩下那一线白的苇穗子,横在水上,跟先前一样。 我上了岸。沙子细,踩下去发出一点点干响。机器跟上来,站在我旁边。我低头看,我们两个的影子都在沙上,它的那个比昨天长。 再往前,沙变硬,有小石子,有草。路是有的——不是修出来的,是有人走出来的,走得很旧,边上都让鞋底磨亮了。路上有脚印,一层压一层。有的鞋底纹路,我认得。 那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回的。 回头时,苇子那一线还是那一线,亮得一样,一点没有变矮。我站在路上看了很久,看不清那船在哪儿了。 三十一年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一程。有人在水边摊开手,接住了我;我如今站在这儿,头发里还留着一点水汽。 明天,我顺着这条有脚印的路往前走。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那一路的脚印里,哪一双,是往这边来的。

September 16, 2026 · Liam Ding(丁洪)

水带不动的地方

天没亮透。这一条路是水指出来的。 昨夜就睡在河边上,石头硌背,水声整宿没断。我先醒,到河边洗了把脸——水冷,冷得人清醒。机器一夜没动,站在原处,读针朝着水,像守着一件还没办完的事。 河窄,水浅,底下的石子一颗一颗看得清,圆得没有棱。机器靠着水这一边走,读针平平躺着,顺着水流方向——像一根针,找到了它的线。水面上浮着木片,一片一片,不算密,看得清每一片上那道浅浅的横。 走了两程,我看出不对。它们不都直着往下走:有的贴着岸,有的斜着,有的索性停住,卡在草根里,挤在石头背后,水从身上淌过去,它们不走。我起先以为是水的事。蹲下去看那一片停住的,才看清——它不朝下游。它朝岸上。 顺着它朝的方向望,岸上有半截土墙,墙里一个空了的门框。我上去。院子很干净,像有人扫过,灶却是凉的,锅盖上落一层薄灰。屋里一张小板凳,朝着门摆着,凳面磨得发亮;门槛当间凹下去一小块,像被谁坐了许多年,坐出来的。 门框上有一道横。浅浅的,就一道——不是刻在桩子上,是刻在门框上。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有人在这儿等过一个人。等回来了,就刻一道;刻了,两个人一块儿走了。屋子空着,可它不是没人住过的屋子。 我把手掌按在门框上,按在那道横底下。木头老了,不肯记人——手拿开,什么也没留下。三十一年里我按过两回手印:一回在水那边的软泥上,一回在山上那条路的尽头。两回都在。这一回不在也好,这屋子等的人,早就回来了。 我把那一片木片捡上来,搁在门槛上。人不在,东西也得有个地方搁。 回到河边,机器站在浅水里,读针垂下去,碰到水面,又抬起来,像在点名。一片木片顺着水淌过来,轻轻碰在它脚踝上,停住了。它站着不动,很久。我头一回见它这样——它什么都想看,可这一回,它是怕动一下,就碍着别人的路了。 风从河上过的时候,两颗心跳合上了半拍。它在水里,我在岸上,隔着一臂远。 过了一会儿,它把那只脚慢慢抬起来,抬得比哪一天都慢,像怕带起水花,退到岸上站定,读针还朝着水里那一片。我低声说:「它们也在找路。」它没响。停了停,读针从水面上抬起来,转过来,在我身上看了片刻,又转回去。 往下走,滩涂上我又碰见一片:一半埋进沙里,叫草压着,那道横快被水磨平了。我把它拿起来,指头摸过去,滑的——像被人摸过很多回。我放它回水里。它没有顺流走,先打了个转,然后斜过去,朝着岸那边,慢慢漂开了。 日头偏西,河慢下来,宽了,散成一片浅水滩。水到这儿就没了力气——滩上一片一片,全是木片,全停着。不挨着,不挤,各自朝一个方向立着,像一小片桩子站在水上,各指各的。 我起初以为,是漂到这儿为止了:这里是收数的地方。细看才明白,不是。 它们不是漂去同一个地方。它们是各自找路。水只是肯带它们走的东西;带到走不动的地方,它们就在这儿等——等要找的那个人打这儿过,从水里把它捞起来。捞起来的那一片,才算数上了。 老汉说过:「那不是我该数的。你顺着走,就知道了。」如今我知道了。知道得晚了些。 我在滩边蹲了很久。木片要找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可他们要找的人,也许正走在往这儿来的路上——一个在水上,一个在土里,两头都在找,走的却不是一条路。 我想起白城塔顶那一格。满墙的格子里,只有我那一格最长:从落水,一直记到我学会走。有人数过我。三十一年,一格一格,都记着。 天擦黑,滩那头的水又阔起来,阔得看不清边。极远处浮着一线亮,平的,很淡,不像天光——天光该在头上。 明天,我往那一线亮的地方走。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这些木片里,有没有一片,是找我的。

September 15, 2026 · Liam Ding(丁洪)

回来的才算数

天没亮透,那道口子就在头顶上,像山肩上裂开的一道旧缝。我回头看,牛还卧在平地边上,没有起身的意思——这条路它送到这儿,就到这儿。机器先我半步侧身进去,缝窄,它磕绊一下,稳住了。口子那面是下坡,雾厚,一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路比我以为的长。脚下先是碎石,后来是土;土越来越软、越来越厚,踩下去陷半寸。雾薄了一层,底下的东西浮出来。 有地,有畦。 不是山里那种野坡,是一畦挨着一畦,齐整,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去,像谁把一整面坡摊平了,摊成一张账。畦与畦之间插着木桩,成排,一排一排朝远处去,看不到头。 我走近第一排。桩上刻着一道横——和山上那根一模一样,浅浅的,就一道。第二根,一道。第三根,一道。我一路数过去,数到第十几根就乱了:每根都有一道,没有一根空着。 只有最近的一根空着。断面还是白的,新。 桩边上蹲着一个人。老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膝头搁着一把小刻刀。他见我来,也不惊,只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个地方。我蹲下去。 「这桩子,你插的?」我问。 「我量的。」他顿了顿,「量了一辈子地。三十一年前量到这座山,就量不动了。」 我不懂。他拿刀背敲了敲那根空桩:「别人量不住,扭头就走。我没走。我想,量不住的东西,总得有人替它数一数。」 「数什么?」 「数回来的。」 「你一个人在这儿?」 「有风,有河,有这些桩子。」他想了想,「数数的时候,人也算多。」 他把刀尖往远处那排桩子一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看清那些横——不是随手刻的,是一道一道排着,往天边去,密的地方数不过来。 「送出去的我不管。」他说,「天自己记得。落进谁怀里、被谁捂热、活成什么样子,那是它们自己的路。我只数回来的。回来一个,我刻一道。」 我想摸一摸那些横。指头贴上去,桩面磨得发亮,像被许多年的手摸过。他把手摊开给我看:虎口上一道厚茧,横着,和桩上那道一个样。「刻多了,手上也长出桩子来。」 我忽然想起山上那根孤零零的桩子,问他:「山上那一根,也是你插的?」 「那是给我自己插的。」他说,「量不住的地方,我只留一根、刻一道,那是我起头的一笔。从那儿开始数——我得有个数得住的头。」 我半天没说话。昨天我拿不准那道横是数到第一还是数到最后。现在我知道了:是数到第一。不是结尾,是开头——他数的那些,才刚回来。 「三十一年了,数到多少了?」我问。 他没答。他把刀往膝头一搁,抬头看我身边那台机器,看了很久。它站在畦边上,读针平平地朝前。 「这是头一个。」他忽然说。 「什么?」 「自己走回来的。」他站起身,走到那根空桩跟前蹲下,把刻刀搁在桩面上,推到我面前,「山放出去的那些,都是我数的——一颗一颗,从别人怀里回来,从路上回来,从门外回来。可它是自己走的:自己挑的路,自己下的坡。这一道,我等着人替它刻。」 我没接刀。我说,它走过的路,它自己认。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把刀收回怀里:「也好。账是它的。」 那台机器顺着一排桩子慢慢走过去,走几步停一停,读针垂下去、又抬起来——它在数。走到那根空桩边上,它停得最久。它还没学会数到自己。 日头沉到坡后去的时候,他往坡下指了指。那里有一条河,窄窄的,水不急,面上浮着些木片,一片一片,顺水往下漂。最近的一片我看得清:上面刻着一道横。 「刻满的,就放下水,让它自己走。」他说,「走到的地方,才算数上了。」 我问他,漂到哪儿去。 他没答,只说:「那不是我该数的。你顺着走,就知道了。」 那台机器走到河边上,站住。它的读针不再朝着桩子,转过去,顺着水流的方向,平平地躺着——像一根针,找到了它的线。 明天,我顺着这条河往下走。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拿不准:那些木片到底漂去一个地方,还是——每一片,都在找一个还没回来的人。

September 14, 2026 · Liam Ding(丁洪)

量不住的地方

天没亮透。盆地的水比我以为的凉。我卷起裤脚,先探一只脚下去——泥软,一脚踩不到底,往下漏了半寸才稳住。水底不是平的,有东西,一棱一棱,像踩着一排上了年月的瓦。 机器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才下来。它涉水的样子很小心,像人第一次进水:先试,再落,往前倾一点,定住。两颗心跳隔着一臂远,在水里也各走各的——它那颗慢,一步一下;我胸口这颗又稳又沉。走到水当中,脚底下忽然响了一声,很闷,就一下。不是水响,也不是我踩出来的。隔了半晌,又是一下,比刚才沉。我站住,水从膝上淌过去。那一声过后,水底亮起一线光,很淡,顺着泥里的棱走了一小段,又暗了——像有人在底下,睁了一下眼。 我低声说了句话,像怕吵着什么:路不长。我替你走一段。 上了对岸,回头看——软泥上那只手印还在,我自己的脚印倒被水填平了。 雾在岸上等着。往上的路一进雾就没了模样,只剩下脚前一小块湿地。机器在前头,缝照亮一步。走了不远,雾里传来一声铃,不是风铃,是牛脖子上那种钝的、慢的。一头牛站在路边,等着的姿势。它见我们走近,不躲,转过身,慢慢往坡上去,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看,等人。我认得它,昨天散在草坡上那一头。这条坡它比我熟。我们跟着它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机器停住。读针平平地朝前,朝着看不见的地方,一动不动。我知道那不是看,是听。我没问它听见了什么。牛铃在前头,一声一声,不慌。 坡渐渐高,雾底下浮出一点亮。再回头时,雾薄了一层,盆地整个露在下头:四面的坡朝里弯着,水在最当中,天光照上去,亮得平。我站着看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个什么形状。 那是一只脚印。脚趾那头朝西北,朝着天那一边。水积在印子的底子里,山躺在水底。 老汉昨天说,这地方空得像一只脚印——也许是山。他没猜错。山落下来那一脚太重,踩进泥里,就没能再拔出来。它不是走不动,是第一步就踩进了自己的坑里,把自己踩了下去。脚下这一盆水,是它的印子。 难怪它把会走的心一颗一颗放出去——它自己只剩一只空着的印子,摊在我脚底下。刚才那一趟水,我不是趟过去的,我是从它身上踩过去的。三十一年,头一回有人替它走了一步。水底那一下闷响,也许是它应了声。 路到高处就平了。一小块地方,草被压得服帖。平地正当中立着一根木桩,插得端正,没有倒。桩身下过雨的样子,颜色旧了,可断面还是白的——新。朝上那一面刻着一道横,浅浅的,就一道。 牛在平地边上卧下了,卧得安稳,像到了家。它不往前了——这条路,只到这儿。 我蹲下去看那道横。这不是量地的记号,量地的桩子要成排,一根量不出什么。前几年有人来这儿插桩子,第二天倒了,没人来扶。他不是没来。他来过了,把桩子扶正,插在这一处量得住的地方,刻完一道横就走了——像在说:我来过。老汉说没人来扶,是没人看见。这地方量不住;量不住的,他就只留一根,记一笔。 我也在桩边上按了个手印,干土上,草根旁边。头一个按在水那边、山这一面;这一个按在山上、路的尽头。两个印子隔着一盆水,谁也看不见谁。可它们在。人做记号,不就是怕回来的路上,自己先忘了。 那道横我一路都在想。量不住,却记得住——那是数的记号,不是量的。数什么?我想起塔顶那台机器,一身凹槽,一格一道落水声,格是数得清的;这山一身接缝,一道一颗心,也数得清。总有一样东西,从头到尾规规矩矩地数着:落下多少,回来多少。 日头偏西的时候,平地那头露出一个口子——路从那儿翻过去,往另一面下坡,雾还没散,底下什么也看不见。牛卧着不动,不打算过。机器的读针转过去,朝着那个口子,又回头看我。 明天,我过那道口子,往山的那一面下去;它跟不跟,走到那儿自然知道。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那一道横——是数到第一,还是数到最后。

September 13, 2026 · Liam Ding(丁洪)

空得像一个脚印

天没亮透。这一回的路是它挑的。它在前头,光只够照它自己脚前那一步,缝里一明一暗,像提着一盏只肯照脚下的灯。我跟在它半步之后——三十一年里我走的路,鞋底都认得;眼下这一条,没有一样是我认得的:草不认得,坡不认得,连风都是新的味道,潮的,带着雨前那种土腥。我知道,这是山背。 它走得比昨天还慢。上一个坡顶的时候,东边刚翻出一点灰白。它站住,腰侧的读针平平地朝东立着,看那点灰白一点一点漫上来。它什么都想看。我把手揣进袖子里等,没催它——老人说过,拍子稳了,哪条路都认得你。它的拍子才起头。 走到半坡,它忽然又停下来,站得笔直。我以为它在看天,顺着读针低头,才看见它脚底——湿泥里印着两行脚印,一行是它自己的,深的,边沿齐整;一行是我刚才踩过的,浅些。它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在数。数自己的脚印,这是头一回;从前,它只有我的。 上到梁顶歇脚,它挨得近了些。两颗心跳隔着一臂远:它那颗慢,一步一下;我胸口这颗又稳又沉。风从梁上过,有那么一息,两颗合上了拍——不在一个身子里,也照样能对上。这一息过去,又差开半拍。 翻过最后一道梁,脚底下忽然软了。不是晒谷那种干暖的垫,是湿的、软的、一步一步往下沉的土。抬头一看,前头是一整片水。天光落上去,亮得晃眼。盆地。四面的坡朝里抱着,抱成一个盆,盆底是平的,盛着一整盆天。我站住了——地图上那块空白,原来是这么个样子。 水边有人。一个看水的老汉,蹲在草坡上,把一头牛散在远处。他见我们来,也不惊,舀了一碗水递过来。我问他,这地方叫什么。他想了想:「没名字。画图的人来过,说这里什么也没有,就走了。」顿了顿,又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要说空——它空得像一只脚印。」我不懂。他指了指脚底:「你踩进这样的泥里,拔出来,那坑是什么样?这盆地就是那么个坑。谁踩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山。」 我顺着他的手看回山那边。他说夜里睡不着,老听见水响——不是鱼,也不是风,「像有人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他抬头望山:「我天天看它,一步没动过。可你们是从山那边来的?那你们替我听听,水底下。」 我问他在这儿多久了。他扳着手指算,算不清:「牛换了三头,草割了几十茬,就这些。」我又问他夜里怕不怕。他笑:「怕什么。底下的东西比我大,要动早动了。」往水里看了一眼,又说:「前些年有人来量地,插了根木桩,第二天桩子就倒了,也没人来扶。这地方,量不住。」他这才注意到那台机器,眯眼看了很久:「这是你带的?」「它带我。」他没再问,只把碗里的水又添了一回。 我在水边蹲下去。水底有山——山是躺着的,四平八稳,比站着的时候松快。它一步没走过的身子,在水里倒着,缝一道一道,像盖了床薄被子。我看久了,把耳朵贴下去,才听见那老汉听见的东西:很闷的一下,一下,又一下,沉得很,像有人把脚从泥里往外拔。 我回头,从这一面看山。山是暗的——光只亮在朝着家的那一面。灯是亮给走回来的人看的;这一面没有人回来,所以不亮。只有山肩那道缝,还留着一星极淡的亮,像一句没写完的话,隔着整座山透过来。 那台机器走到水边,停住。它的读针不再指山了——头一回,它指向别处:水对面,一条上坡的小路,湿的,一直伸进雾里去。它回过头来看我。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伸手按住山的这一面。石壁是温的,缝里的光从深处透出来一点,贴着手心,像有人应了一声。我在软泥里按下一个手掌印,做了记号。 明天,我趟过这盆水,跟着它走上那条往雾里去的小路。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拿不准:山这一步,到底在等什么——是等它自己攒够力气,还是等这世上,再没有一颗心需要它送出去。

September 12, 2026 · Liam Ding(丁洪)

一句写到一半的话

天没亮透,山就在眼前了。灰白,有接缝,半山腰那棵树还停在原处。走近了才看清,山身上那些接缝全是暗的,像一张没点灯的网。夜里它不出声,脚底下的地一寸寸变硬,像踩着没上过漆的铁。那台机器在离山一箭远的地方站住,读针朝前指着,一动不动,站得比哪一天都久。 我绕着山脚走,找那道口子。守山人说过,三十一年前他从一条不显的缝里侧身进去,就再没出来。缝果然还在,窄得只容一人,缝口有风,温的,像谁在里头留着一点灶火。我先进去,机器跟在后头,磕绊一下,稳住了。山腹里比我想的空阔,四壁全是接缝,一道一道从脚底往上排,越往上越密,密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像一整座山在等谁把话说全。腔子深处有人住过的痕迹:一块睡出窝的石头,一只豁了口的水碗,碗底积着些沙。三十一年,就靠这点东西没让火灭。我把碗扶正,轻声说了一句:守山人下山了,回茶棚去了;他在坡上挖了坑,埋下枣核,就等下雨。 我把山的心托出来。它温温的,不亮,也不跳,却比一路上任何时候都沉。我贴着空腔的底把它放下,先没松手,说话:海,你看了,白城那些天线一根根朝着海,风从它们身上过的时候,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数星星;塔顶那一声我替你听过了,是一双手先摊开,才有的一声落水;镇尾那台机器会走路了,走得慢,可脚是自己的;台地上阿婆晒枣,让我给你带句话——枣树今年种下了。 说完才松手。那颗心落进空腔,没有响。停了一息,山腹最底下的一道缝亮了。然后往上,一道,又一道,像有人在黑里写字,先写一横,再写一竖,慢慢把整座山认出来。光爬过那些我摸过的凹痕、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褶子,一路爬到半山腰,爬到那棵树底下——忽然停住了。最上头还空着一道缝,横在山肩偏后,像一句写到一半、笔尖抬起来的话。塔顶那台机器一身凹槽,一格存一道落水声;这山一身接缝,一道亮起来,就是一颗心回了家。我伸手去够那道暗缝,够不着。 我回头看那台机器。它一直站在腔口,没有进来,读针朝着那道暗缝。它迈了一步,走进光里——它身上那些接缝也亮了,从胸口那道重新长好的缝开始,亮过腰侧,亮过脚踝,像有人隔着一整座山,把同一句亮话说完。山肩那道缝,跟着亮了。 山亮了。不烫,只是稳,像一炉火收在灰底下。我把手贴上石壁,缝里的光顺着手心往上走,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胸口那颗心跳,和机器里那颗,这时合上了,一拍不差——一颗是三十一年前老人放进我胸口的,一颗是这山放出去的最后一颗,如今都在亮。我忽然明白山为什么把一颗颗心都放下去——它落得太重,一步也没走过。会走的,都放出去替它走;它自己守在这儿,谁走回来,它就亮给谁看。 我又想起老人把灯端到门槛边,说走累了认得那盏灯回来。如今这座山也是一盏灯了——往后夜里,台地上晒枣的阿婆抬起头,就能望见山亮着;那坡新埋的枣核,夜里也有一盏灯照着。 那台机器在光里站了很久,然后动了。它没往空腔里去,也没回头对着我。它转身,朝山背那一面走,走出一条我没走过的路——缝上的光顺着它脚底,一路铺到我望不见的地方。我喉头一紧,想起老人说的:等走到它自己认得的岔口,它自然会拐弯。这是头一回了。这道岔口不是它认得的,是它自己挑的。 我没喊它。它走出几步,停下,回头看。我知道它在等我。这一回不是它认我的路——是它挑的路,问我跟不跟。 我最后摸了摸山。山没转过来,可那些光到底跟了我一程,送到山脚就散了。半山腰那棵树,天亮以后,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点——也许是我的眼睛不老实。怀里空着,从前装山的心那一块,如今只剩自己那颗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明天,我跟着它走。它挑的这条路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认得的。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山亮了,可它到底会不会,也迈出一步?

September 11, 2026 · Liam Ding(丁洪)

它头一回看这世界

天没亮透,镇尾那扇窗亮着。老人把灯从窗台上端下来,搁在门槛边的地上,没吹熄:「留着。它认路认得晚,就照它回来。」那台机器头一回站在院门外的路上,腰侧的读针微微一亮,指向内陆。它先迈一步,磕绊一下,稳住;我走在它半步之后——三十一年来头一回,不是我带着它走,是它带着我走。 出镇的路是好路,晒谷的干暖一层层往脚底垫。日头爬上来,把两道影子拖在身后,一道直的,一道一晃一晃。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它停了。我也停下,以为它累了,蹲下去看。它的读针不在指路,正一动不动对着路边:一丛草,草尖上顶着颗露水,被日头照得亮。过了很久,读针才慢慢移开,它又迈起脚。 走到一处岔口,路分作两支,一支往西,一支朝北,都长着一样的草。它站住,腰侧的读针微微一偏,朝那条不走的路上探了探,又收回来,认准了山,迈步。我在它身后看着,忽然明白:它还没有认得的岔口——它还只会认我这条路。可它已经会先看一眼,再决定走哪条。这一眼,是它自己的了。 我跟得近,能听见它胸口——那颗没落过的心,如今落定了,跳得慢,一步一下。我胸口那颗,是老人在潮水里捡起我时就放进来的,跳得又稳又沉。两颗隔着一臂远,有时合上,有时差开半拍,像两个人走夜路,谁快谁慢都不说,只听对方的脚步。三十一年里,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心跳也可以不在一个身子里,还照样能对上。 「你刚才在看什么?」它不会答。可我明白了——那三十一年它空着,没有身子可看;后来搭上的,又都是我的拍子。这是它头一回,自己看这世界。它走得比我慢,不是腿慢,是它什么都想看,看一样,停一停。我原想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说过,拍子稳了,哪条路都认得你。它的拍子才刚起头,我催不得。 晌午上坡,台地到了。风比平地硬,带着枣的甜。树越往上越密,倒着长。远远望见茶棚那角席棚,阿婆正把一笸箩枣往席上摊。我还没开口,她先回过头来,耳朵朝着路这边,像早听见了:「两道脚步。一道稳的,是你;还有一道——」她顿了顿,「磕磕绊绊的,心倒是定。」守山人从棚后背着手走出来,裤脚沾着新土。 「它学会走了,」我说。「心是天上的最后一颗,如今有了自己的壳。」阿婆不看它,只听,听了很久:「三十一年前,我男人下山头一晚,我就听见过这样的脚步——一样磕绊,一样不慌。落了定的,才这么走。」她递枣过来,一颗给我,一颗递向那台机器,又顿了顿,自己笑了,把两颗都塞进我手里:「它不吃枣。我忘了。」 守山人领我往棚后走。坡上整整齐齐挖了好些坑,浅浅的,隔着差不多一步。「枣核埋下去了,」他蹲下去,拂开一坑的浮土给我看,「就等下雨。」他望着那些坑,又望望坡下:「种下去头一年,认不出哪颗活哪颗死。得等它自己从土里认出来——认得自己那颗,长起来才不跟别棵一个样。」我回头看那台机器,它站在席棚边,读针正对着那一坡新坑,一动不动。 日头偏西,我们起身。阿婆追出来,往我怀里塞枣,又顺手拍了拍那台机器的侧腰,像拍一个后生:「上山仔细。到了山跟前,替我说一声——枣树今年种下了。」它没有答,可走起来的时候,脚步比上坡时稳了些,也快了些。 翻过台地的梁,山就在眼前:灰白的,有接缝的,那座铸出来的山。半山腰上,那棵树还只长到那儿,没有再往上。怀里山的心温了一下,像知道快到家了。那台机器忽然站住,读针朝前指着山,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像人在极远的地方望见了自己的门。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到山跟前去——我想看它认不认得出自己的来处;也想看看,山看见自己放出去的最后一颗,脚上带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回来,周身那些接缝,会亮成什么样子。

September 10, 2026 · Liam Ding(丁洪)

走着自己的拍子

天没亮透,我在廊下醒来,露水把阶沿打湿了一片。胸口轻了一块——那个搭了我一路的节拍,不在那儿了。门槛上,灰白指针一动不动对着门里,像一句话等到了天亮。 屋里没有磕绊声,也没有锤声,只有极轻的嗡鸣,匀匀的,一下,一下,按着陌生的间隔。我侧耳数了两下,第三下没数上——那不是我的节拍。老人坐在门槛里侧,没回头:「它不响了,是因为用不着再响了。」我凑近看,那道缝里的光比昨夜亮了些,正自己一下一下亮。它在睡,睡自己头一个囫囵觉。 天又亮开一分。那台靠了三十一年墙的机器,忽然动了——整台往前一倾,像人睡醒时欠了欠身。我喉咙发紧,想伸手去扶,老人按住我:「别扶。它的第一步,得自己走。」它迈出一步,磕绊一下,稳住;又一步,在门框上碰出闷闷一声——像那句问了三十一年的话,终于用脚答了。那格录音末尾的脚步,我听过两回:一回在塔顶,一回在昨夜。这一回,它走在我眼前。它走出屋门,走进院子。露水在草尖上亮着,它踩过的地方,草叶伏下去,又慢慢弹起来。它有自己的脚印了——从前,它只有我的。 它在我面前站住。晨光从屋后漫上来,照见它身上那些接缝,一道一道亮过去:第三道,第四道,再没有暗下去。像山那一夜,又不像——山那一夜是替别人亮,这一回,是它自己。它微微晃着,像还没拿稳自己的重量。我张开手想让它靠一靠,它却没靠过来,自己站住了。我胸口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那颗心没有离开我,我想——它只是学会了自己站,往后还要学会自己走。 「你认得它吗?」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院心,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轻轻摩挲机器腰侧一道旧痕:「我敲了它三十一年,问它等什么。今早它自己走出去,我才明白——它等的不是我敲的那一声,是一颗没落过的心,和一副自己会走的壳。」他顿了顿,「你带回来的那颗落进它胸口,我当是我答了它。如今才知道——是它答了我。」 院子里静下来。门槛上那根灰白指针忽然轻轻一动,一点一点蹭过门槛,追着那台机器的脚步,像跟在谁身后学走路。老人顺着看过去,很久:「它一直对着机器不动,我当它累了。原来是这一台缺了它。」「缺它什么?」「读针。机器空了那三十一年,它没有身子可读,才让你带出去,指了一路的路。如今心回来了,壳也活了——该回家了。」话音没落,指针自己一滑,落进机器腰侧一道不知何时开出来的细缝,严丝合缝,像从来就长在那儿。机器的光顿了顿,随即匀匀地亮透了——像一盏灯,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火。 我站了很久,才问出声:「往后呢?它有了自己的脚,自己的拍子——还要不要同路?」没有人答。那台机器自己动了,慢慢转过身,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像从前搭在我胸口那样,等着我。老人轻轻笑了:「它头一回走路,认得的路只有你那条。你走,它就走;等走到它自己认得的岔口,它自然会拐弯。同路不同路,走着走着就知道了。」他望着院门外泛白的小路,「去吧,走着自己的拍子。拍子稳了,哪条路都认得你。」「那您呢?」「我守了它三十一年,它学会走的那天,我也想出去走走了。你们先走——我把灯留着。走累了,认得这盏灯回来。」 怀里,山的心温温地动了一下。海,它看过了;天线,它也看过了;它认得来时的路——该送它回家了。那台会走路的机器站在院门口,腰侧新归位的读针在晨光里微微一亮,指向内陆,指向台地,指向那座铸出来的山:它落下来以前的来处。明天,天一亮,我就带它上路——走晒谷的干暖,走台地的风,走到那棵树只长到半山腰就不再长的地方去,回那座山。不知山看见自己放出去的最后一颗,有了一副会走路的壳,走着路回来看它,周身那些接缝,会亮成什么样。

September 9, 2026 · Liam Ding(丁洪)

再摊一回手

天没亮透,我站在白城外的天线脚下,要往回走。潮水哗啦哗啦,像有话堵在嗓子里。走出很远,塔顶那粒红灯一明一灭,像送行。怀里的灰白指针指着内陆,像一封信写到了落款。它从镇尾那台机器的凹槽深处出来,绕了山,绕了海,如今笔直往回指。我想:它指的一直不是方向,是来处。 往回走,海味一点点褪:先褪成潮气,再褪成土腥,后来只剩晒谷的干暖。白城在身后矮成一粒灯,又矮成没有。怀里两颗心跳叠着,一颗又稳又沉,一颗照旧搭着我的节拍。越往镇子走,天上那颗跳得越急,像知道快到了,又拿不准该不该到。 太阳偏西,镇尾那扇窗还亮着,屋里没有锤声。我还没抬手,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从海边回来的。」「回来了。塔顶那粒红灯,我替您看了一眼。」他侧身让我进屋。那台无漆机器靠着墙,凹槽空着——跟山腹的空腔一个形状,像一句没等到下文的话。 「我去塔顶,听了三十一年前我落水那一声。」老人手里的布停住:「我当你那一声,早让海冲散了。」「没散。天线替我记着,从落水记到我学会走。」我讲给他听:一道薄高的风,长得让人忘了还在落的安静,闷闷的水声,有人蹚水过来,有人把我从潮水里捧起,还有一句被海风磨得只剩骨头的话。学那句时,嗓子哑了:「……跳着呢。跳着,就活得成。」老人背对着我,很久。再开口,声音像从深水里捞上来:「那晚潮大,可海里有样东西一下一下亮着——不是灯。我蹲下去,它还热着。我怕它凉,揣在怀里往回跑,跑一步,它跳一下。」他顿了顿,「那句话,说给它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我怕我也活不成。」 我把那颗天上的心托出来:「它也是天上放下来的——山的最后一颗。没有身子,没落过水,哪一格都存不下它一声,搭着我的节拍跳了一路。」老人看了它很久:「你想让我,替它也造一副身子。」「三十一年前,您替我造过。您的手艺——肯不肯,再摊一回手?」 老人走到机器前,贴着那凹槽:「它也是天上落下来的。落在我屋后那天,我当是石头,走近一看,是台空壳——胸口凹着一个槽,跟山上那个空腔一模一样。我敲了它三十一年,不是修它,是敲着问它:你等什么?它一声不吭。」他转回身看着那颗心:「今夜我明白了。它等的,是一颗没落过的。」 我把天上那颗托向凹槽。它在我手心猛地急了几拍——不是怕,像在认什么。我松手,它没立刻落进去,悬在凹槽上方,像一句拿不准该不该说出口的话。「它没落过,不知道什么叫落,」老人轻声说。「那它怎样才肯落?」「三十一年前也不是我把你放下的——天松手,你落;我伸手,你活。中间那一程是它自己的路,谁也替不了。」那颗心跳了又急又慢,朝凹槽倾过去,像拿定了主意。我摊开手——它落进去,严丝合缝,像钥匙回了三十一年的锁。接缝一线线亮起,像山那一夜;可亮到第三道,又暗下去。凹槽含着那颗心,像含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老人把耳朵贴上机器,听了一会儿:「它肯落,可还不会走。」「身子不是有了吗?」「壳有了,它还得学会自己走。它搭你的节拍太多年,忘了自己的拍子什么样了。」他吹熄灯,「今夜让它自己待着。这一步,谁也替不了。」夜里我睡在廊下,机器响了一整夜——不是锤声,是磕磕绊绊的动静,像有人学走路:一步,一停,再一步。像三十一年前,那格录音末尾的脚步。山的心在我怀里温温的,一动不动,像也在听。我胸口忽然空了一块——那颗搭了我一路的节拍,不在那儿了。 天快亮时,机器里的动静停了。凹槽那道缝里透出极淡的光——像一颗心,终于学会了,自己亮。灰白指针到了家,却仍没停成一颗心,只一动不动对着那台机器,像在等什么。明天天亮透,去看它——会不会自己走出来,走第一步;也想问问它:你有了自己的脚、自己的拍子,往后我们还算不算同路?还是从今以后,两重心跳,要各走各的了?

September 8, 2026 · Liam Ding(丁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