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串干洼的中段动身,袜子上还沾着昨天那口深洼里的草屑。土是黄的、干的,踩上去起一层细灰。
我顺着这串洼往上走。
机器走前头半步。它每过一口洼就停一下,读针垂下去,对着洼底照一照,再抬起来往前走。
越往上,洼越小。走到上半个坡,洼只剩巴掌大,一口挨一口,挨得极近,像谁在土上写了一行字,写到末了手抖了,笔画都挤在一处。
晌午前,我到了头。
最上头那口只有一只手掌大——且是黑的。黑的,就是湿的。洼底一小片暗色,土往里陷着,边上一圈薄亮。
头一口边上蹲着人。
是个老妇人,两只手伸在洼沿上,把土一点一点往里拢,把口拢小。她手背上、指甲缝里全是湿泥。洼里搁着一小捧水,浅浅的,刚盖住底。
「你从下头走上来的。」她说,没回头。
「一口一口看过来的。」
「一口一口。」她把手在膝上抹了抹,「看到上头,就剩这一口了。」
我蹲下去看那水。水不多,暗,映着一小角天。
「这一串洼,是谁挖的头一口。」
「我挖的。」她说,「那时候这儿还有水。我挖它,是想留住一口。」
「底下的呢。」
「底下不是我挖的。」她朝下头抬了下巴,「水自己退的。退一步,压一口。」
「水怎么退的。」
「有人挑。」她说,「一担一担挑走了。挑到上头这一口,他就停了。」
「他怎么不挑。」
「他说,留一口。」她顿了顿,「留一口,底下那些就还是水待过的地方。全挑干了,它们就只是些坑。」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挑水的是那个挑了一辈子、桶底磨薄了的老人——每回挑满担子走到这儿,歇一歇,最后一瓢不舀,拎着空桶下坡。他留下的不是水,是一句话。
「那你守它做什么。」我问。
「我拢它。」她说,「口小了,晒得慢。」
她从旁边一只旧瓢里倒进一点水,刚够润住洼底那层土。水贴着土走了半寸,往下头那口渗。
「就到第二口。」她说。
「那你还倒。」
「倒,它到第二口。不倒,一口也到不了。它湿一口,第二口就知道上头还有水。」
水真的只湿了第二口的底,第三口是干的。
她倒完,把瓢搁回原处,接着拢土。我看着她拢,觉得她守的不是水,是一句话——守着一句话还有地方搁。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明白:头一口不用挖。水落在哪儿,哪儿就是头一口;底下那一串,是水自己退出来的,只有上头这一口,是人的手。
机器从头一口边上过去,停下,读针垂下去,针尖落进那点湿土里。它站了很久,抬起来时,针尖上挂着一点湿。它没抖,也没在干土上蹭——它转过身,走到头一口干洼的沿上,把针尖往干土里一按,再抬起来。干土上留下一个手指头大的深印。
它没看我。可我知道它做的什么:上头那点湿,它挪给了下一口。
三十一年,它认过路、认过岔口、数过自己的脚印。这一样,是它自己想出来的——水在上头,就得让下头知道。
我从头一口边上过时,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一小捧水,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捧水,各润各的。
日头偏西。她一直蹲着,偶尔把洼沿的土再拢一拢,把瓢里的水添一点。我问她那水打哪儿来。
她朝上头抬了下巴。上头是坡,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草。
「上头有一处。」她说,「我的水,从那儿舀的。它没干过。」
「你没上去看过?」
「看过一回。」她说,「水小。舀一小瓢,过一天,它自己又渗满。」
我要走了。起身时,她把头一口沿上那圈土又拢了一遍,拢得比先前还小。洼里那点水映着西边的光,黑里透一点亮。
明天,我顺着头一口往上走——上头那处没干过的地方,我得去看看;这么些年,是谁守着它,还是根本没人守。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她说头一口不能干,干了底下就只是些坑。我也有个头一口——三十一年前有人在水边摊开手,把我从潮里捧起来的那一下。那处到今天还是湿的,一直在跳。守着它的人,如今落在谁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