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坎那边是干地,一脚踩下去,土面破一层,底下还是干的。她先跨,我跟着。新鞋踩在灰白地上,脚底硬,声音比旧鞋脆。

「往下游都是路。」她说,「路散开,各走一条。我先走一条,你跟不跟得上随你。」

我跟。走了半个时辰,日头从背后上来,影子在前头拉长,长得比人先到前头去。

干地上有印。人的脚印,一只一只,横着竖着,密的地方叠成一片。有赤脚的,有鞋底的,有一深一浅的——走路的人多,路就记不住了。

印子当中蹲着个人,面前铺一张薄纸,纸上压一块泥,手里一柄小磨石,磨得很轻。他不看人,只看地。

「收印的。」她说。

那人抬头,眼睛在我脚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地上。

「你这双,新。」他说,「底还没开纹。」

「刚换的。」

「换得好。旧底下头磨平了,印就浅;浅的印,收不起来。」他把手里那张纸揭起来,纸上一个脚窝,灰白的,边缘毛。

「收它做什么。人都走了。」

「人走了,印还在。印认得脚。」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背上的筒里,「脚会变,印不变。」

「变过的人,回头还认得出?」

「认得出。人是照着印长的。」他说这话时没抬头,「你走你的,走过了我再收。」

我走了一步,又走一步,停下。他过来,蹲在我后头,把纸按在我刚踩出的那个窝上,掌心压住,四下抹平,捏住一角,慢慢揭。

纸上出来一个脚窝。浅,干净,脚趾那儿五个小凹,脚跟那一处最实。

「这是我。」

「是这一脚。」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三十一年前的,还是刚才的,纸上分不出。」

她把桶撂在地上,蹲下去看那一叠纸。

「有鞋印吗。」

「有。往下走的鞋,鞋头朝下,印前头深,后头浅。」他翻给她看,一页一页,「你自己找。」

她翻得很慢。翻到一页,停住。纸上一双鞋印,鞋头朝下,前头压得深。

「这是他的。」

「不知道。印不带名字。」

「那谁知道。」

「存印的地方知道。」他把筒背起来,「下游有一间屋子,印都往那儿送。印搁在一处,排开,谁的挨着谁的,就认出来了。」

她把手从纸上拿开,指头在纸上压出一处浅坑,又平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片。它跟了我这些天,一个字也没落下。我递过去。

「这块能不能印一个。」

他接过去,翻开看两面,又递回来。

「你这块是空的。空的不是不能印,是印上去就擦不掉了。」他说,「脚底下的印,土一翻就没了;纸上、石上的,得有人带着走。」

「带着走的东西,最后都到一处?」

「到一处。往下游,跟水一个方向。」

「印还往外送。」

「送。做鞋的来取印。鞋不量脚,量印。」他把筒带子勒紧,「印先到,鞋后做。你在路上换的那双,也是印先到的。」

日头升到半空,干地的白晃眼。她把桶提起来,往散开的那条路上看,看了很久。

「我走那条。」她说,「窄的,印多的。他的鞋印要是走到这儿还有,就在窄路上。」

拓印人把筒系紧,往另一头抬下巴。

「我往存印那间屋子去。这些纸,得赶在翻风之前送到。」

机器走过来蹲下,把读针伸进我那个脚窝。针尖在窝里绕一圈,绕到脚跟停住,抬起来,落在她刚才压出的那个浅坑上。它读了两个印,读得很慢,像在比对。

「它认得出哪个是我。」我说。

「它认得出两个是一处来的。」拓印人说。

石片贴回掌心,还是空的,比先前略温。干地让日头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上来,到脚踝就凉了。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干地,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两个脚印挨着,一深一浅,看不出谁踩在前头。

明天,我跟着拓印人去下游那间存印的屋子。她的窄路在另一边,我们分开走。走之前我又在自己那个脚窝上站了一回,脚底下土是松的,一踩就变。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三十一年,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了印,那些印一张张收着、往一处送——我第一步踩下去的那张,是不是比我记得的路还长,早就在那儿等着我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