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走了一个时辰,水声没了。
先是细,再是断,脚底下的土是干的,踩上去酥。她在前头提着空桶,一晃一晃;我在后头,半截旧绳绕在手上。拆绳人往上游回去了。
水是在一道石坎上没的。坎不高,一步跨得过去。水到坎前摊开,薄得只剩发亮,就没了。坎那边是干地,灰白,铺到看不见。
「这就是出口。」她说。
「水走完了。人从这儿过。」她跨过去,鞋底在干地上响了一声。
干地上有鞋。靠墙摆成一排排,鞋头都朝下,摆出去很远。布鞋、胶鞋,有磨得只剩纸厚的。墙根蹲着个人,手边一只木箱,里头是锥子和线,可他不补。
「换鞋的。」她说。
那人抬头,眼睛越过我们,落在脚上。
「走到这儿,鞋就到底了。」他说,「你这双,走的时候是新的。」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底子磨穿了。上头那一头,到这儿完了。」他从墙根拎起一双,「换上。鞋换鞋,不要什么。」
我蹲下去换。旧鞋脱下来,鞋底已经透光。他把鞋搁在墙根另一边,鞋头朝上。
「一双鞋只装一头。」他说,「这一双装上头那头;这一双底厚,往下走装下头的。留下来的都朝上摆,记着那一头。」
她换了鞋,换到一半停住,把网坠拿出来看看,又揣回去。新鞋穿上,脚在鞋里动了动。
「硬。」
「厚的都硬。走两天就服了。」
「他下来的时候,穿的是哪一双。」
他往墙根那头指了指。那里有一双胶鞋,鞋帮上还有水痕,鞋头朝下——唯一朝下的一双。
「他往下走了。往下走的鞋,不摆。」
她蹲下,把手放在那双鞋上,没拿起来。
「走出去了。出了这道坎,人就散在路上,数不清。」
墙最里头,石台上还搁着一双。鞋面是新的,没有一点土,连磨的痕迹也没有。别处的都朝上朝下摆,这一双鞋头正正的朝着中间。
「这双没人取。做鞋的搁在这儿,说有人要来穿。」
「谁做鞋。」
「做鞋的做鞋。他量脚,不量人。」他看我一眼,「脚没来,鞋先搁着。」
我把那双鞋拿下来。鞋里凉,拿在手里沉。脱了脚上的穿上,正好——脚进去,鞋就不动了,脚趾前头还有一指,脚跟贴住。
「合脚。」我说。
「合脚。」他说,「鞋认脚,不认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不知道。它知道。」
她走过来看了看,说:「你的脚,是谁量的。」
我没答。三十一年,这双脚从白城的塔顶走到这儿,走过梁子、碱地、那道水——没有一个活人量过它一回。
「绳拆了能接。」我说,「拆到底剩两头,接上就是一根新的。人要不要拆。」
「人不拆。」他把我的鞋也拿到墙边,鞋头朝上,「绳是一根,人是两头。两头不必拆开,换一双鞋穿就是了:走一趟装一头,再走一趟装另一头。两头都在你脚上,丢不了。」
机器走过来站在鞋排前头。读针朝下,一双双移过去,移得很慢,移到底又回来。它没有试。
「它也有上头。」
「有。」
「那给它一双。」
他在木箱里翻,翻到底,摇头。
「没有铁的。」他说,「它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脚已经是脚。它没有小时候。」
机器站着,一只脚稍稍前头一点,读针还朝着鞋排。
「它只有一头。」我说。
「一头也能走。」那人把木箱合上,「就是走不出新的一头。」
日头偏西,干地亮得发白。她提起桶,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我往下游。出了这道坎,路就散开了,我先走一条。」
「我跟着。」
她点头走了。鞋底响,越响越远。
我把那截旧绳解下来,两头都毛着,绕两圈收进怀里。石片还贴在掌心,一个字也没有。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道坎,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双鞋搁了很久,忽然有人把脚伸进去,鞋里那一处先凉,后热。
天要黑了。我穿着这双鞋站在坎上,脚底干的。明天我跨过坎往下游去,跟着她走那一条散开的路。走之前低头看鞋,鞋面干净,鞋底厚,一星土没沾。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做鞋的量脚,不量人。三十一年,没有一个活人量过我这双脚——那这双鞋摆在这儿等我,是做它的人,什么时候量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