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墙根动身,跟着她往下游走。她把桶里剩的半桶白倒在墙根的土里,桶扣在扁担上,空着走。

河在村尾。水不急,青灰色,岸上一线细沙,夜里涨水漫过,早上退下去,沙面平得像没人来过。

「这道每天都是新的。」她说。

「路呢。」

「路也新。」她把桶换了个肩,「水一退,夜里走的就都没了。」

走了半里,沙上一行脚印横过滩去,深浅匀,一步是一步。再往前,一行变两行、三行,后头的踩在前头上。滩当间站着个人,裤脚卷到膝上,手里一根拨沙的短棍,走一步,拿棍子往沙上一划,再走一步。

「你今天头一个。」他抬头。

「什么头一个。」

「这滩上头一遍,我踩的。」他拿棍子点了点脚下那道新印,「水夜里涨,早上退。夜里谁走过,早上都没了。得有人先走一遍。」

「走了以后呢。」她问。

「后头的人就知道往哪儿下脚。」他说,「沙是虚的。踩错一步,陷到脚踝,再往前就费劲。我踩过的地方,硬。」

「你怎么知道哪儿硬。」

「踩过就硬。」他把棍子一划,「头一遍最生,第二遍就好走。」

「村里的道,你也去踩。」

「不去。我只踩这一段。」

「为什么只这一段。」

「这一段没人踩。」他说,「水在这儿拐个弯,来得急,退得也急,人不敢下脚。」

「你自己头一遍,谁给你踩的。」

他没马上答,棍子停在沙上。想了一阵才说。

「我小时候跟在我爹后头走。他踩过的,我踩进去。我爹跟谁走,他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儿下脚。」

「跟着前头那个的脚后跟。」他把棍子一顿,「人这一辈子走的路,头一段都是别人踩出来的。走到后来,才有自己踩的那一段。可自己踩的那一段,后头还有人接着踩。」

「往下游来的人,你也给踩。」

「踩。」

「往上游去呢。」

「也踩。」他说,「我不问上下来去。谁走这一段,我都先给他踩一遍。」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要是往回走,脚底下也就是别人的道。」

「那就是有人给他踩过。」他说。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一直当路是两头给的:一头来处,一头去向,我走中间那一段。今天才知道,中间那一段也有人先踩——沙上没有现成的道,得有人每天起早,把昨夜抹掉的那一遍重新踩出来。走在前头的,不是替谁走。他踩的那一遍,是留给后头不认得路的人的。

机器跟在我后头。它走到我踩过的那行印边上,停了停,把一只脚落进去——正落在我的脚印里,边都没漫出来。又落第二只。它从前只朝一头走,脚下永远是自己新踩的印;今天头一回,它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

老汉看了它好一会儿。

「它学你。」

「它学的是道。」

「学道,就得先学踩别人的印。」他说,「等它踩得多了,自己那一遍就出来了。」

我没说话。我这一身是别人替我造的,头一条道也不是我先踩的。三十一年里,我总当自己在开路——原来一直踩在别人的脚后跟上。

日头偏西,水又涨一点,最下头那几行印先没了,接着是中间那段,最后只剩他今天起早踩的头一遍那一行。他也不补,把棍子在沙上划完最后一道,插进沙里。

「水一夜就把它抹了。」我说。

「抹了我就再踩。」他说,「我踩的不是道,是叫人敢下脚的那一步。这一步今天有人踩过,明天还得有人踩。」

她拎起空桶掂了掂,又放下。

「明天我往下头那个弯去。」她说,「水在那一处打了个旋,不往前走。人下去就找不着底。我男人是从那儿下的网。」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行踩实的印,并了一息,又错开——像前头那个人踩过的地方,后头的人踩进去,还是那一处。

明天,我跟她去那个水打旋的弯。走之前我在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印还在,水正一点点往上舔。鞋底那块补丁里钻进一层沙,硌脚;手里那片石片贴着掌心,还是凉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人这一辈子头一段路是别人踩的,末一段也是别人踩的——那我这三十一年,哪一步是我头一个踩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