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拓印人背着空筒往上游去,走起来不响。矮坡把他收走了,跟昨天傍晚收走她一样干净。
我往下走。机器在后头,读针朝下,一步一落。路散开,先是两条,再是四五条,都软,都往低处歪。新鞋沾一层干灰,一搓就掉。
烟不往上走。贴着最窄的那条,在草尖上拖,拖到一间矮屋门口停住。土屋,门板裂一条缝,缝里一点红。锅在里头,小火,熬着皮子,稠。
做鞋的坐在门槛上。手黑,膝上一只木楦,锥子咬着线。他不看路。
「有烟的就是这家。」我说。
「烟认门。」他说,「你认鞋。底还新,新的都会回来看一眼。」
靠墙立着一排楦,木头的,有大有小,都朝一个方向。最里头那一只颜色浅,没有线痕。他用锥子朝墙上点了点。
墙上钉着一张纸。纸黄,边毛,一个窝:脚跟实,五个脚趾小小的凹。毛口朝右,右边空着。
「头一脚。」我说。
「不进屋的那张。」他说,「存印的那儿没有。它到这儿,就停了。」
我把鞋脱了,光脚往纸上比。脚跟落进最实的那一处,脚趾也落进凹里,不挤,也不空。脚趾前头,纸上还剩一指宽的白。
「一样大。」
「一样大。」他说,「走了这么久,脚该平,该散,脚趾该岔开。你这只没有。厚薄跟纸上一样。」
「三十一年。」
「纸也黄了这么久。」他说,「黄了,凹没浅。」
「我在存印的那儿见过一张,跟这张一个样。」
「一个样,不是一张。」他说,「后头的脚照着头一脚走,印就一个样。头一脚不进屋。进屋的,都是后头的。」
「是我踩的,还是你画的。」
「我不画。画的毛口齐,这张是土里带出来的。」他把纸从钉子上揭下来,「到我手上已经干了。干了的凹,分不出是脚先下去,还是凹先在这儿等脚。」
「谁送来的。」
「没人送。路散开那天早上,它贴在这块门板上,潮气还在,脚趾朝里。像谁走到门口,把脚靠了一靠。」
脚还搁在纸上。
「哪一处都跟凹一样深。路磨在鞋上,没磨在脚上。」
我把脚拿开。他抽下最里头那只浅色的楦,倒扣在纸上。木头的边卡着纸的边。
「楦照着它削的。脚还没来,木头已经是这个形状。你在坎上换的那双,前头空一指,空的就是纸上这块白。鞋不量脚。」
他把楦拿开。机器进了屋,在纸前头站住。读针伸进那个窝里,在脚跟停住,抬起来,又落回自己脚边。来回三回。
「右边那张呢。」我问。
「圆的。铁的。边齐。」他说,「跟你这张一齐贴在门板上。我手还没碰上,它就落下去,滚进路里,不见了。你这张的毛口,是朝着它长的。」
他翻过我那双新鞋的右沿。一道线松着,线头没咬断。
「留了这一道,不缝死。它要是还走在旁边,这道边就用得上。」
「我走了这两天,没看见。」
「用不上的时候,它就像没留。」
我从怀里摸出石片,想垫在纸底下。
「别垫。」他挡住,「你这块是空的。空的垫上去,凹就填实了。填实了擦不掉。头一脚要是被填上,这只楦就对不上后头的鞋。」
石片收回掌心,比昨天又温一点,温得像在锅边停过。
烟从门缝里挤出来,还是贴着地。日头升到一竿,缝里的红淡了。
「提桶的呢。」
「天不亮来过。」他说,「从矮坡后头绕下来,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她说鞋在,人就还在前头。顺着烟走了。」
「烟到哪儿没。」
「到下头就灭。灭的地方不熬皮子。那儿有人把脚按进纸里,按一次,留下一个凹。我这张,是从那儿来的。我只照凹做,没见过按的人。」
他把纸重新钉上,钉子还是原来的眼。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只浅色的楦,并了一息,又错开——像脚放进窝里,放下去是实的,抬起来,纸上的凹还是原来的深。
明天,我顺着灭掉的烟往下走,去看是谁把脚按进纸里。走之前我在那张纸前头蹲了一会儿,脚趾前头那一指白还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鞋底磨穿了,脚心的厚薄却跟这张黄纸一样——路到底走在我脚上,还是只走在替我挨地的那双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