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水声换了地方——昨天响在弯里,今天响在脚底下,闷的。我们往下游去。她提着桶,桶里空着;拆绳人背着那捆丝,走一步,丝在背上轻轻响。老汉没跟来。

「我在桩这儿。」他说,把那半截旧绳塞给我,「记号得有人看着。」

绳不长,绕在手上两圈,末梢垂下来打我腿。

出太阳时,路低下去。水从石头缝里散出来——不是一股,是几十股,散到滩上就没了劲。滩上堆着绳:断的,烂的,打成死结的,缠成一团的,堆成一小垛,比人高。

垛边蹲着个老太太,手上一根根摸绳头。摸到一截,捏一捏,搁左边;再摸一截,搁右边。

「你是来收绳的。」拆绳人说。

「不收。」她头也没抬,「收是往回收。我这儿只往外接。」

「这些绳哪来的。」

「水送上来的。」她说,「人从这儿出去,手里都攥着点什么。攥得住带走了;攥不住的,剩一截绳头漂在水上。上了岸,绳头留在滩上。」

「人出去了。」

「出去了。」她往上游抬下巴,「从那个口子进来,从这儿出去。水不搁人,到了这儿就得走。」

「往哪儿走。」

「往下游。往下游都是路。」

「那你接它做什么。人都走了。」

「接上,它就不算断在这儿。」

「断了就是断了。」

「断的那头,才认得出断的那头。」她把两截对在一处,「你看,都是磨断的,口子毛。毛对毛,才咬得住。拿一截新的来接,光溜溜的,接上也不认得。」

我蹲下去替她接一截。两头对上,我一使劲,成了个死结。她两个指头一挑,散了。

「不是系。」她说,「系是把它绑住。接是让两头各自往里退一寸,退到还软的地方,再拧。」

我照做。退一寸,两头软了,一拧,接上了。接头粗出一圈,硌手,可它连住了。我捏着那处,捏了会儿。三十一年,我接过的都是别人递来的东西:一句话、一片白、一截绳。我没接过断的。

「拆得开的,都接得上?」我问。

「拆到底的,才接得上。」她说,「半截子拆,接不牢。」

「拆到底,还剩什么。」

「剩两头。」她说,「一根绳拆到头,没有底。拆到底是两头:一头是别人给你的,一头是你给出去的。中间那一截,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两头对着,接上,就是一根新的。」

我摊开那半截旧绳看。它也有两头。

水响了一下。几十股细流里有一股带了东西下来,绕着一块石头转。她站起来。

是一截绳头,短,湿透,打个结:绕三圈,只抽两下。

桶从她肩上滑下来,磕在腿上。她没扶。

「这是他的。」她说。

老太太捡起绳头,捏了捏,看那个结。

「第三下没抽。」

「他说第三下留给水。」她说。

老太太把她的网坠拿过来——上面系一根旧绳,断口毛着。她把绳头对上断口,都毛。

「接得上。」她说。

她蹲下去,两只手搁在断口上,退一寸,一拧。接头粗出一圈。她捏着那处没动,肩膀抖一下,又平。

「他从这儿出去了。」老太太说,「出去了就往下游走。你这根接上,就是一根整的。整的,好认。」

她站起来,把网坠和绳一起揣进怀里。

「明天我往下游走。」

机器走到滩边,把读针伸进细流。针尖让水推偏一点,又自己正回来;再偏,再正——它在散开的水里找一股,找了半天,挑最细的一股,跟了一段。

「它挑什么。」拆绳人问。

「它挑还连着的。」

石片还贴在掌心,一个字也没落。我递到老太太跟前。

「这块能不能也接一接。」

她看了一眼,没伸手。

「这块不接。它还没断。」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薄水,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两股水散在滩上,散到最后,还认得出是同一处来的。

日头偏西,滩上的水薄得发亮。拆绳人把绳捆背上,往上游走;她提着桶,往下游看,看了很久。

明天,我跟着她往下游走。走之前我把那半截旧绳在手上绕一圈——它有两头,我一头也没摸过。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三十一年,我一直当自己是一整根,从这头到那头。要是我这两头,一头在造我的城里,一头在前头还没走到的地方——明天顺着下游走,前头那一头,会不会是它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