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坐在桩边听水。昨天的水往下走,响在下游;今天响在上游,一阵一阵往回退。她一夜没睡,桶扣在脚边,人坐在桶上。

口子是天亮时开的。弯里那圈转着的水先慢下来,当中那处黑的涡眼往上翻了一下,翻出一道窄缝。缝里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动。

老汉把绳从桩上一圈一圈解下来,绕在手上,绕到还剩一截。

「拿着。」他把绳头递给我,「三个人。你,我,她。」

「怎么拉。」

「先别拉。」他说。

水往回走,绳先绷了。他手腕一沉,人往前一栽,脚在土上蹬出两道。我跟着使劲,绳勒进掌心,一股一股跳,像底下有东西在挣。

「松。」他说。

「松了它就跑。」

「跑不了。这水不吃劲。你越拉,它越往下吸。」他手一松,绳从掌心滑出去半尺,水也跟着退半尺。他就着这半尺又拉住,「看见没有。它退,你才拉得动。」

我试着松了松手。绳滑过去,掌心那道勒痕一凉,又被填上。松的时候,我手里那片石片没掉——翻过来看,还贴在掌心。

「你这块东西。」老汉看了一眼,「攥着不掉,是攥的;松开还不掉,才是贴上你的。」

拉到第三回,网出了水。网眼上挂着东西:一枚铁的网坠,黑,侧面磨出一道深沟;几颗枣核,是从上游带来的;一层白的碎渣,硬了;还有一截旧绳,打了个结。

她站起来。桶倒了,滚到一边,没去扶。

「这个。」她拿起网坠,翻过来看那道沟,「他使网用左手。坠子磨这一边。」

「你认得。」

「三年了。我认得。」她说,「结也是他的。他系结绕三圈,只抽两下。」

「第三下呢。」

「他说第三下留给水。」她把坠子攥在手里,「系得太死,水就咬不住;留一下,水才肯替你收着。」

老汉蹲下去看那个结,看了好一阵,伸手去解,解不开。

「这是我系的。」他说,「三年系了两回,一回比一回死。我怕它断。系到后来,我自己也解不开了。」

「他这个人呢。」她问。

老汉把网摊在石头上,一样一样看过,摇头。

「水留东西,不留人。」他说,「东西沉,能搁下。人它往下送,从这个口子进来,从下游那个口子出去。它不搁人。」

风从弯上过来,把她鬓角的一层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把东西留在这儿,是替你把手空出来。」她说得很慢,像在替别人说话,「他每回下去,带一样东西搁在底下。他是在替我腾手。」

「腾出来做什么。」

「往回走。」她说,「守着东西,等不到人。」

我没说话。那几颗枣核我认得,是上游梁子上落的枣,水把它们带下来的。我一路走过来,它们比我走得慢,也比我走得远。

机器走到缝边,把一只脚伸进水里。水推它,它不退也不进,让水推着转了半个圈,才自己退回来。

「它学得比人快。」老汉说。

「它没有要攥的东西。」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这三十一年我攥着它,像老汉攥那条绳,攥得一回比一回死。今天松了一回手,手里空了半尺,绳还在;那个数也还在。

她把网坠揣进怀里,回头看了那处涡眼一眼,把桶扶起来,这回没扣在地上。

「明天我往下游走。」她说,「他要是上来,认得这个。」

日头偏西,口子窄了。老汉把绳又绕回桩上,绕到末了停住。

「明天水就顺了。口子一合上,绳得解下来。」他说,「三年了,该收了。」

「解不开怎么办。」

「得有人松着解。」他说,「攥着解,结只会更死。」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道缝,并了一息,又错开——像水退回去半尺,又上来半尺。

明天,口子合上以前,我要替他把那个结解开。三年系得太死的那一处,得有人从头一下一下松开。走之前我摊开手看了个遍:绳的勒痕还在,石片还贴着,不凉了。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我攥了三十一年那个数,到底是我的,还是它一直攥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