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跟她往下游走。鞋底那块补丁里钻进一层沙,走一步硌一下。手里那片石片贴着掌心,凉的;兜里空了,从上头带下来的那把白,全抹在墙根了。
河走到晌午前,忽然不直了,往左一兜,兜出一个弯。弯里的水不往下走,一圈一圈地转,转得慢,中间那处涡眼是黑的,看不见底。岸上一根木桩,桩上系一条旧绳,绳垂进水里,绷得不紧,水一晃它就动一下。
桩边坐着个老汉,裤脚是干的,手里没拿家伙,就那么坐着看水。
「这绳是谁的。」我问。
「他的。」她说。她站住了,桶从肩上滑下来,磕在腿上。
老汉抬头看她一眼,又看水。
「三年了。」他说,「绳还系着,网还在底下。」
「你怎么知道网还在底下。」
「每年这一天我拉一回。」他说,「拉上来是水。」
「三年了,网还挂在底下,绳不烂。」
「烂。三年换过两回,都是照原样系上。」他把绳头在桩上绕了一圈,「换的是绳,系的那一处不变。」
「换绳做什么。」
「绳断了,就没人知道底下有东西。」他说,「记号不能断。」
她走过去蹲在桩边,伸手摸那条绳。绳让水泡得发黑,一摸一手凉。
「他在里头。」她说。不是问。
老汉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弯里的水,走不出去。上头带下来的东西,到这儿就不往下走了,一圈一圈地转,转着转着就搁在底下。」
「搁着算什么。」
「算收着了。」他说,「走到头的水,什么都留不住。走不出去的水,才把东西留住。」
「你下去过。」
「下去过。」他说,「底下没有底。脚找不着东西踩,人就慌,一慌就往上挣,越挣越沉。这种地方,不能踩。」
「那怎么上来。」
「脚一松,水自己把你送出来。」他说,「它认得路,你不认得。」
她没说话。风从弯上过来,水面上那圈转得慢了半拍。
「三年,我跟着水走。」她说,「水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走。走到这儿,水不走了。」
「它不走了,东西才留得住。」老汉说,「你要找他,得让他在一处待着。他要是还在走,你追不上。」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这三十一年我一直在踩:踩沙,踩坡,踩别人踩出来的印。每一脚底下都垫着别人的脚。今天我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脚也可以不踩——松开了,水自己会送。可我这身子是别人造的,一松脚,就不知道往哪儿去。我怕的不是沉,是没有下一步。
机器走到桩边,把读针伸到水面上。它从前只朝一头走;今天针跟着那圈水转,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再转半圈——像在等那处涡眼开口。
老汉看了它好一阵。
「它这是什么。」
「它在学水。」
「水不用学。」他说,「水比人懂。它转到哪儿,哪儿就是它的路。」
我把石片从掌心翻过来看。它还是空着,一个字也没落。从前我当它是等我一句话;今天看着它,倒像它一直等着我少踩一脚。
日头偏西,弯上带下凉气,水面那圈转得发暗,只在原处磨,响也不响。桩上那条绳让露气打湿,摸着比水还凉。她把桶扣在桩边,坐下了。桶是空的,扣着,倒像一只凳子。
「你不往下游去了。」
「水到这儿不走了。」她说,「我也不走了。」
老汉站起来,把桩上那条绳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垂进水的末梢,提起来,又放回去。
「明天水要往回走一阵。」他说,「一年就这一日。旋会开一道口子,绳能拉动。我拉一回,你在岸上看着。」
「拉上来是水。」
「是水。」他说,「可绳得动一动。三年没动了。」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这道弯,并了一息,又错开——像水转了一圈回到原处,还是那一动。
明天,水往回走,旋开一道口子,他拉绳。我要不要顺着那道口子下去一趟。走之前我把石片从左手换到右手,还是凉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三十一年,我一步也没松过脚——头一步,会不会是松开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