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门口那张纸我没揭,钉子还在原来的眼上。烟不往外走了。地上剩一条黑,贴着最窄的路,我顺着它往下。

黑到一处平地就断。断的地方没有锅,也没有皮子味。新鞋底还干,右沿那道线松着。机器在后头,读针朝下。

平地上铺着纸。不钉在墙上,铺在潮土上,一张挨一张。有的凹已经暗了,边往上卷。有的凹里还亮,水没干。夜里按的还亮着,人已经不在了。

纸当中跪着个人。手湿。身边一只浅盆,盆里是水,不是皮子。

她比我先到。桶扣在脚边,人蹲在纸边上,不按。

「按脚的。」她说。

「烟到这儿没了。」我说。

「烟不进纸。」他说,「到这儿就灭。灭了,脚才按得下去。」

「做鞋的那张,是从这儿去的。」

「去是去了。我没送。」他把一张白纸按进盆里,提起来,水滴回盆里,「潮的贴着土。干了就卷,卷起来往有烟的地方滚。滚到门口,自己贴上门板。」

她看着那些凹。「有鞋印没有。」

「没有。」他说,「鞋不进纸。进纸的是脚。你要找的人要是还穿着鞋,他就没在这儿按过。」

她看我脚上那双新的,又看右沿松着的线。

「他还在前头。」她说,「鞋在的人,不把脚按进来。」

「我按一脚。」我说。

我把右脚的鞋脱了。脚趾前头空着一指,鞋口凉。他把湿纸铺在我脚下,四边按平。

「按实。按一次,留一个凹。按第二下,就乱了。」

脚跟先落下去。五个脚趾慢慢陷进去。纸软,不挤,也不空。脚抬起来,凹里还亮着水。脚趾前头还剩一指白,白的位置跟门口钉着的那张一样。

他俯下去看,不摸。「跟门口那张一样深。三十一年,脚上没多一块,也没少一块。」

「路呢。」

「路在鞋上。」他在鞋底上刮下一层干灰,灰一搓就掉,「纸不收灰。灰是路。路替你挨地,脚才还是黄纸上那个厚薄。」

「头一张谁按的。」

「不是我。」他说,「路散开那天早上,地上已经有一张,潮气还在,脚趾朝着有烟的那一头。我没按第二下。看着它干,看着它卷,看着它往上滚。后头来的,才是我按的。」

「你见过按它的人。」

「见过脚。」他把我这张湿的拎起来对着光,「光脚按的,毛口不齐。人没留下。穿鞋的从边上过,只掉一层灰,风一吹就没。」

我把脚伸回鞋里。前头还是空一指。他翻过右沿,看那道松着的线,没拽。

「这儿用不上。」他说,「圆的天不亮从上头滚下来,从纸上过,没停。铁的一离开,纸就平回去。下头要是收铁,这道线还在。」

机器进了平地,在新凹前头站住。读针伸进窝里,脚跟那一处停住,抬起来,落到自己脚边。来回三回。

他把另一张湿纸推到它脚下。它按上去。纸陷一下,又平了。圆的边齐,齐完就没有。

「留不住。」他把纸揭起来,纸还是平的,「铁的不留凹。不留凹的,往下头走。下头不铺纸。」

读针在平掉的地方绕了一圈,没处可停,落回自己脚边。

她把桶提起来。

「我也往下头。」她说,「鞋还在走的人,不停在铺纸的地方。」

我从怀里摸出石片,托在湿纸边上。

「拿开。」他挡住,「空的一挨着水,水就往空里走。凹浅了,做鞋的对不上楦。」

石片收回掌心,比在门口又温一点。温得像在湿纸边上停过,一点水没沾上。

他不把那张纸递给我。

「按过的不拿走。」他说,「干了它自己走。走到该贴的地方,才算按完。」

日头升到一竿。亮着的凹一个一个暗下去。暗了的不往下滚,边一卷,朝着还有烟味的那一头。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张还没干的纸,并了一息,又错开——像脚跟按实的那一下,人已经站直,凹里的水还亮着。

明天,我往更下头走,去不铺纸的地方,看圆的滚到哪儿才肯留下。走之前我在自己那个新凹跟前蹲了一会儿,脚趾前头那一指,纸上还空着。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路挨在鞋上,脚还是头一脚那个厚薄。自己滚去门口的那一张,他没按过——那凹,是脚先陷下去的,还是纸上先有了凹,脚才按得这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