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拓印人走在前头,背上的筒一颠一颠,纸在里头沙沙响。她那条窄路昨天傍晚就拐没了,拐进一片矮坡后头,连个影子也没留。
往下游的路是软的,土里渐渐有了潮气,脚踩下去,印比昨天深半分。我踩着拓印人的空当走,机器走在最后,读针朝下,一路数过去。日头升到一竿高,屋子出来了。矮,长,土墙,顶上苫着草,一眼看不到头。
屋里没有窗,光从草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地上铺满了纸。一排一排,从门口一直铺进暗处,每张纸上一个印,纸压着纸的边,印挨着印。
门边坐着个人,老,两只眼睛是白的。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拇指在纸面上慢慢地摸。
「送印的来了。」拓印人说。
「来了。」那人没抬头,「今天潮,纸软,搁那边晾一晾。」
「你看不见,怎么排。」我问。
「印不是看的。」他把一张纸摊在膝上,拇指从脚跟摸到脚趾,「深的地方,是那个人那天心里沉;浅的地方,是他想走快。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怎么认出谁挨着谁。」
「排开就认出来了。」他说,「一个人走路,前一脚和后一脚是一处来的。排得对,两张纸搁在一块,边上的毛口能对上;排不对,怎么挪也对不上。」
我蹲下去看那一排排纸。印里有赤脚,有鞋,有一深一浅的。排到后来,不是一个人一排——是一条路一排。这一脚搁这儿,下一脚搁那儿,中间夹着别人的。
「我的有没有。」
他把手伸过来。我把脚递过去,他隔着鞋摸了摸鞋底,又把手缩回去。
「新底。新底摸不出你。」他说,「你脱了,踩一下我摸。」
我脱了鞋,在门口那片潮土上踩了一脚。他俯下去,手掌贴在那个印上,贴了很久。
「往里走。」他说,「左手第七排,靠里头那一段。你自己去找。」
我往里走。光越来越少,纸越来越旧。第七排靠里那一段,印都很浅,像是走的人不大敢踩。
我找到了。一张纸,一个窝,脚跟实,五个脚趾那儿小小的凹。跟昨天拓印人揭起来的那张一个样。
「这是我。」我说。
「是哪一脚,你自己知道。」存印的在门口说,声音传进来,慢了半拍。
我不知道。三十一年前的,还是昨天的,纸上分不出。
挨着它的那一张,不是人的印。是一个小圆坑,铁的,边上齐整,没有毛口。它在我那个印前头,隔半步。
机器走过来,在那张纸前头停住。读针伸下去,在圆坑里绕一圈,抬起来,落到自己脚边,又落回去。来回三回。
「铁的也收?」我回头问。
「走过的都收。」他说,「它那张,跟你那张,边上的毛口对得上。」
「它没有毛口。」
「它那张没有。你那张有。」他说,「你那张的毛口,是朝着它那张长的。」
我蹲在那两张纸前头没动。我一直当它是后来跟上的,走在我前头半步,替我照路。原来从这一排起,它就在那儿了——是它先踩下去,我照着往前落的脚,还是我先落了脚,它才肯走到前头,纸上也分不出。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片,搁在两张纸中间的缝上。不大不小,正好一道。
「你要印它?」拓印人在暗里问。
「不印。」我说,「它是空的。空的搁在这儿,替那道缝占个地方。」
存印的在门口笑了一声,很轻。
「缝不用占。」他说,「缝是印和印说话的地方。」
我把石片收回来,贴在掌心。比昨天又温了一点。
日头偏西,草缝里的光挪到墙上。拓印人背上空筒,说明天还往上游收。
「最头一张呢。」我问存印的,「我踩下去的第一脚,在不在这儿。」
「不在。头一脚的印,不进屋。」他把膝上那张纸卷起来,「头一脚是做鞋的拿走的。印先到,鞋后做——他照着头一脚,往后给你做每一双。」
「他在哪儿。」
「往下走。路散开的地方,再往下,有烟的那家。」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两张纸,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个印挨着另一个印,前一脚落下去,后一脚才知道往哪儿落。
明天,我往下走,去找那个有烟的做鞋铺子。走之前我又回到第七排,在那两张纸跟前蹲了一会儿,没敢碰,怕边上的毛口对不上了。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做鞋的拿走我头一脚的印,照着它给我做了三十一年的鞋——那张印,是我踩出来的,还是他先画好了,我才照着它长成这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