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顺着空桶去的那个方向走——坡后头,土是黄的、干的,踩上去起一层细灰。走了半晌,脚下出现两行浅浅的印,是桶底磨的,一行去,一行回,磨得发亮,像谁在土上写了两笔,写了几十年。

机器走前头半步,脚落得轻。它腰侧那根读针平平伸着,不指路,只照着前头那一片。

晌午前,我到了。

这是一片干了的水底。一列洼,圆的,挨着排开,像一串翻过来的碗。洼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缝里嵌着草屑、石子、一小截枯枝。有的浅,有的深——最深的那口跟别的不一样,里头铺了干草。

草上有人。

是个男人,坐在洼当中,手里搁着一只碗。碗是旧的,干净,空的。他把碗端起来,对着天光转了一圈,又搁回去,搁在洼的正当中。

「你住这儿?」我蹲在洼沿上问。

「住这儿。」

「这是水底。」

「是水底。」他说,「它从这儿走了,地方就空出来了。」

「空着的地方你也住?」

「得有人占着。」他说,「空久了,草就吃进去了。草一进去,这处就不是原来那处了。」

「你占着,做什么用。」

他把碗沿抹了一下。「它回来,得有个地方落。它回来还是这么大一处,还是这个形状。」

「水还会回来?」

「我说不上。」他顿了顿,「占着不费什么。」

「这地方夜里冷吗?」

「风大。」他说,「风大,洼里不冷——洼跟碗一样,是兜着的。兜着的,风就绕着走。」

我下了洼去看那口碗。碗底是干的,没有水线。我问碗搁在这儿做什么。

「空着,是给回来的那口留的。」他说,「人走了要留个座儿。」

洼底那颗枣核我看见了,搁在干泥上,皮皱得紧。「谁搁的?」

「上头落下来的。」他往上抬了下巴。上头是梁子——树到半山腰就没了的那道梁子,眼下黄着。

我看那口碗的时候,机器跟到洼沿上来。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这一口空洼,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两桶水各倒在各处,听不出哪一下是哪一下。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算看齐了:到不了的那些,有人一担一担挑着;到了又走的那些,有人替它占着原来那块地方。水腾出来的空处,也是处。它不往里积东西,就只是空着,等。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动的不是水,是我自己。

我这副身子,是机器老人给的。会走路、会心跳、会发凉——三十一年我一直当它是我的。可今天我想:它是不是也是谁腾出来的一处地方。我占着它走了这么多路,那原来在这儿的人,挪到哪儿去了。

机器从洼沿下来,立在最浅那口旁边,读针平平伸着,对着洼底的干泥,不动。过了好一阵,它把针尖往泥上压低半指,又收回来,像在替这处点个数——这处没东西可点,它点的是空着的那块。

而后它把一只脚伸进那口浅洼,踩了踩,又慢慢退出来,站回原处。它是在试——空着的坑,有多深,站得住站不住。三十一年里它看过路、认过岔口;这一样没人教它:有些地方,得先用脚试过,才知道空着也是一处。

日头偏西。男人一直坐在洼里,偶尔端起碗来,抹一下,搁回去。他不看我,也不看别处,就看那一列洼,像在看一列还活着的东西。

我下到最深那口边上又站了一会儿。干草在脚底下响,一踩就碎一点。洼底比上头凉,凉气从脚心往上走,跟踩进水里一个样——空下来的地方,还留着水的凉。

这地方的好处是能坐住,一坐下去,脚就不想走了。

我要走的时候,他站起来,站得急,洼底一块干泥在脚底下碎开。他也没说送,只把碗挪了挪,挪回正当中。

明天,我沿着这一串干了的水洼往上走——它们排成一列,总有个头。我想看看这串洼是怎么来的,谁先挖了头一口。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我占着的这处,是我自己的,还是谁腾给我的;要是哪天我也走了,这处腾出来,谁来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