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睡在那个口子边上,孩子的手还举着,碗在夜里是黑的,天亮一分,碗沿先亮。
我顺着风出去的那一边走。
这一面坡跟来路不一样。坡上没有草,是光着的,土细,踩一脚,脚印留得很浅——像这条路只准人过,不留人的痕。风在我背后推,推得很匀。走了半程,机器停住,读针往地上插,不是插它的脚印,是插进风里那一道缝——风从坡上过,坡面上有一条极淡的印子,像谁用指头在灰上抹过。它把针收回来的时候,针尖是干的。
下坡以后,坡脚横着一道水。
不是那条白。这条水是动的,且窄,没过脚背,底下全是石子,走起来哗啦哗啦;水来得急,从坡那边翻下来,一直往东边淌。我顺水走。水边的土是湿的,草从石缝里长出来,矮矮的,被水刷得干净,全伏着。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有人。
一个女子坐在水边的石头上,赤脚浸在流里,手里托着一只碗——也是破的,缺了一小口,缺得和口子上孩子那只一模一样。她不看我,看水;水从她脚背上过去,过一阵,她把碗往水里一沉,提起来,碗里有小半碗水。
「你站住。」她说。她说的不是问,是让人别往前走,别踩着水。
「水是从坡上来的。」我说。
「上头有个口子。」她说,「一天出去多少,一天回来多少。到我这儿,是它出去的那一半。」
我问她做什么。
「接。」她说,「出去的那半,总得有人接。不接,它就到不了地方。」她把碗里那半碗端平看着,「它倒出来的时候是满的,走到我这儿,就剩这些。」
我想起那孩子倒的另一半。他留一半,倒一半;倒出去的这一半,翻过坡,刮了一路石子,到这儿成了小半碗,落在她手里。
「你接过多少回了?」
「搭不上数。」她说,「它急的时候一天七八回;慢的时候,几天不回一趟。」她把碗翻过来给我看碗底:底上有一圈很细的水线,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颜色深浅不一。「每回来,我就留一道。没回来,就没有。」
「这不是记的?」我问。
「这是剩的。」她说,「记是我自己动手记;这个是它自己留下的。它来了才有这一圈,不来就没有——我不添。」
我看着那圈线。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是我拿手一格一格记的;她碗底这些,是别人来了才长出来的一层。两样都在数,一样靠自己,一样靠别人。
风从坡上又来了一阵,水势涨了一点,她脚边那块石头湿了半截。她把碗又沉下去,这回提上来,碗里多一点——她没喝,也没倒,只端在手里等。
「等谁?」
「它出去的时候,要人知道外头有水。」她说,「回来的时候,也要有人接着,知道它到过这儿。」她顿了顿,「我不问它去哪儿。问了也白问——它一路上要做的事,是它自己的。」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那道流里。水是凉的,跟先前那些水都不一样:那条白是温的,落在里面,水不认人;这道是凉的,从指缝里挤过去,有劲儿,像不愿意久留。抽出手,指头上一挂水,滴回水里,也就没了。
「它有名字吗?」
「没有。」她说,「有名字,就该有人喊它了。没人喊它,它才走得远。」
她站起来,把石头让给我,自己往水下游走了几步,又蹲下,重新把手边的碗沉进水里——像这件事每天都要从最下头重来一遍。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坐到日头偏了一点。机器立在我旁边,读针平平伸着,朝着水往下走的那个方向。水底下的石子被它看了很久;有一块小石给水推到我脚边,停住了,它把针尖落下去,在那块石子上停了停,又抬起来。
明天,我顺着这道水往下走——去看它把这些水,一直送到哪儿去。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只剩下一样没想通:那孩子把它倒出去,是让它知道外头有水;她在这头接着,是让水知道有人等着。可要是有那么一天,这水走到头,谁也没接着——它一路上记着的那几圈,还算不算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