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绕水走,鞋是昨天在石头上晾干的,袜子还带着一点潮,走起来发凉。
这一片水散得宽,绕起来远。岸上没有路,是草,草底下是硬土,踩上去一声也不响。走到日头出来,回头看,昨天睡的那块石头还在原处,小小的,跟水边一粒枣核似的。水还是白的,平得没边,一点没往前挪。
机器走在我前头半步,脚落得轻,踩过的草过一会儿自己立起来。它腰侧那根读针平平伸着,朝着水,不指路,只是照着。走了半个上午,它停住,读针往水里压了半指,又抬起来,像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什么,才接着走。
晌午前,我绕到了对岸。
对岸有人。
是个老太太,蹲在水边,跟前摆着一只木匣子,匣盖敞着,里头空空的。她一只手搭在匣沿上,另一只手在水里,慢慢划一下,停一停,再划一下。她不看我,看水面。
「你从那边绕过来的。」她说。
「绕了一个上午。」
「绕得对。」她把手从水里抽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这一片,走直的要沉。你绕,它才让你到这儿。」
我蹲下去看那匣子。匣子是旧木头做的,四角磨圆了,底上垫着一层干草。草上有点印子,浅浅的,一道一道横着,像有人往里头放过什么,又拿走了。
「里头搁过东西?」
「搁过。」她说,「搁不住。」
「怎么搁不住?」
「泡了水,它就化了;晒了日头,它就干了;风一吹,就散了。」她顿了顿,「搁下去的东西,一样没留。留下的,是这些印子——是搁过的印子,不是搁的东西。」
我伸手碰了一下匣底的干草印。草是干的,脆的,一碰就碎一点,碎下来的还是草。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一直拿它当名字用。可匣子里是反的——东西全没了,只留着曾有过的印子。她守的不是留住的,是留不住的留下的痕。
「那你还留着这匣子做什么?」我问。
「我没别的东西可留。」她说,「人往这水里搁过的东西,搁一回,我这匣子里就落一道。搁的人走了,东西也跟着走。剩我在这儿,替这些东西记一笔——它们来过。」
我想起那片水里攒着的——接不着的、半路停下的、连名字都没人喊的,全沉在底下,再也捞不着。这位老太不捞。她连浮的也不捡,只在岸上替沉下去的那些,留一道空印子。
「你见过往水里搁东西的人?」我又问。
「见过。早先多,如今少了。」她说,「他们来,把手往水里一埋,蹲一阵,站起身就走。我问他们搁的是什么,没人说。有一个答过我一句——」她把搭在匣沿上的手换了个位置,「他说,搁下去的那个,比我活得久。我就替他记下了。」
日头慢慢移。她一直蹲着,偶尔把划水的手停住,像在听什么。水面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连风过都没有纹。机器立在岸上,读针平平伸着对着水面,一动不动;有那么一阵,它读针朝老太太那边偏了半指,又收回去,像在数她有过的那些印子。
我坐到日头偏西。这地方的好处是能坐住,一坐下,脚就不想走了。老太太没再说话,只在又一回划水的时候,忽然往水里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捉什么,像打了个招呼。
「它应过你吗?」我问。
「应过一回。」她说,「很早以前,我搁下去的那个人,回来了一趟。那天水面上开了一道纹,从当中一直开到我脚边,到我这儿就停了,散开,又平了。他没露面,可那道纹是往我这儿走的,我知道是他。」
她说到这儿,把匣盖合上,没扣,只虚虚搭着。
明天,我该往这片水的上游去——它总有个来处,我想看看它打哪儿流来的,谁把它放在这儿的。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老太替留不住的东西留着印子,我替自己记着那个数。可匣子空了,印子也脆了,一碰就碎;要是哪天连印子也没人认了,那些来过的东西,还算不算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