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在水边醒的,老太太那一岸。匣子还敞着一条缝,印子在里面,一层薄的干草。我离她几步远坐着睡了一夜,草是硬的,地是硬的,水还是白的,一点没往前挪。
天亮前我往上游走。
这一片水没有上游。
我顺着水边走了半天,岸是圆的。走到一头没处去了,脚下那半步就接回我昨天下水的那个凹——凹里的石子被水磨得发亮。我站住想,一片不流的水,哪一头算上游。机器先我半步停住,读针平平伸出去,对着水面上极远的一个点,久立不动。它指的那一头,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草,草后头是一小片干地,干地上摆着两只木桶。
桶边有人。
是个老人,挑着一根扁担,担子两头各挂一只旧木桶,桶身一道一道箍,箍都松了。他刚从坡上下来,桶里水晃着,晃到桶沿就停,一滴不洒。他把担子搁下,不歇,弯下腰,端起前头那桶,慢慢往水里倾。
水倒进去,连纹都不起。那么大一片,一桶水进去,像没倒过。
「看不见。」我说。
「看不见。」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那还倒。」
他把第二桶也倾了,才直起腰,拿袖子抹桶沿。「倒进去就找不着了。」他说,「找不着好。找不着,它就不用自己走到哪儿去了。」
我蹲下去看他那两只桶。一只刚倒空,底上剩一层湿泥,泥里嵌着些细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草屑、沙、一小截不认得的。另一只桶没倒,里头装的不是水,是很细的干土,黄黄的,堆得平平的。
「这是土。」
「这是土。」他把我那半句接了。
「水里头挑土做什么。」
「水挑走了,底下剩这个。」他伸手从干土桶里抓一把,撒进刚倒空的那只桶底,垫上,平了。他抓土那只手摊开,掌心横着一道浅浅的硬印。「垫上好装。下回还从那儿挑。」
我问水是打哪儿挑来的。
「哪儿都挑。」他说,「哪片水浅了、晒干了、没人看了,我就挑。挑到这儿来。」
「挑多久了。」
他想了想,答不上来,只说:「我头一回来,桶是新的,如今桶底都薄了。」
我看着他倒。他这两只桶,一桶水,一桶土——水往这儿来,土往那儿去。他挑的是两头。
他挑着担子从我俩当中过的时候,扁担在两头压得直;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一步,并了一息,又错开。
「倒在一处的,」我说,「分不出哪一担是哪一担了。」
「分不出。」他说,「分不出好。分得出,它就还得自己走。」
我心里那样东西又动了一下。这片水不涨不落、不流、谁也没量过——我一直以为它没有来处。它有。它的来处是有人一担一担挑来的。走不动的水攒在这一处,攒它们的那个,天天在坡上坡下走,一步没少走。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是我自己走的。我总以为走不动了,就没了。今天才看见,走不动的那些,是有人挑着的——山一步也没走过,才把会走的心一颗颗放出去替它走;他一步没停过,才把到不了的水一担担挑到一处。原来这世上走不动的东西,都另有人替它走。
日头升高。老人挑着空担子要回去了,一只桶空了,一只桶装满了土。我问他还来不来。他说来,「只要那头还有没了的。」
「没了的是什么。」
他往坡上走,走两步站住,回头朝上头努了努嘴。「你跟着空桶走,就知道。」他说,「满桶往这儿来,空桶往那儿去。」
机器走到我旁边,读针转过去,平平伸着,朝着他去的那个方向,不是坡上,是坡后头更远的那一片。它站在那里等我。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还在水边坐着。这地方的好处是能坐住,一坐下去,脚就不想走了。老太太收了匣盖,老人挑走了空桶,水面上那点动静平了又平。我想着那些倒进去的、再分不出来的东西——它们没留印子,也不会有谁认得。可它们兑在这一处了。兑在一处的,就算来过。
明天,我跟着那只空桶走——去看那些水挑走了、土还在的地方,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