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坐在她让给我的那块石头上醒的,脚还泡在流里,凉了一整夜也没温过来。

她把碗留在我手边。碗底那圈水线还在,一圈套一圈,最里头那一圈颜色最深,像一截掐断的年头。我端起来对着天光看,看了很久——它来了才有这一圈,不来就没有。她不添。

我顺着这道水往下走。

水一出石头滩就散开了,也浅,底下换成一层细沙,沙上有许多细密的沟,是水自己一遍遍摸出来的。走到晌午,水连沙也不枕了,摊成一整片,薄薄地铺在平地上,不流了,只在原处微微动,像一张摊开的手掌。水面上浮着些东西:草屑、两片叶子、一根极短的枯枝。

那片水没有出口。

我走到中间去。脚下是硬底,水刚没过脚背,站着不冷,也不往哪边拽。四下望过去,平地是圆的,天罩在上头,跟那只盆底一样——只是盆里盛的是光,这里盛的是水,且不动。

水边有人。是个老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只倒扣的旧木盆上,手里拿一根细竹竿,竿梢点在水里,不钓,也不搅,只点着。听见脚步,他没回头。

「水到这儿就到头了。」他说,「再往前没有路。」

「那它送的那些。」

「都在这儿。」他往后头那片水抬了下巴,「攒着。」

我问他在这儿做什么。

「看水。」他说,「看看有没有它到不了的。」

「到不了的也在?」

他没答,把竿梢往水里按了一下,抬起来,竿上什么也没有。「你看见水上浮着东西没有?」他说,「浮着的都是没沉下去的。沉下去的,就再也捞不着了。」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底那层沙是平的,平的过了头——不像沙,像很多年一层一层落下的东西被水磨成了面。指尖划过去,划出一小道沟,那道沟慢慢自己合上了,像从没有人碰过。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我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总以为数是往前走的,走一格算一格。可这一整片水里攒着的,全是没走到地方的——那些接不着的、半路停下的、连名字都没人喊的。它们不往后走,也不往回走,就停在这儿。

「那我这样的呢?」我问。我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你这样的顺着走。」他总算转过来一点,侧着脸,「你一路有石头托着,有人接着,所以你走得动。到不了的水才攒在这一处——它没本事自己走,也没人接。」

「它算不算到过?」

老人没马上答。他把竹竿横过来,搁在膝上,竿梢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落在哪儿,哪儿就散开一小圈,很快平了。

「你问的是它自己算不算数。」他说,「这个我说不上。我只知道,它在我这儿——我天天看它。」

我心里那样东西又动了一下。09-22 那个孩子把它倒出去,是让它知道外头有水;09-23 那位女子在坡下接着,是让水知道有人等着。可我一路走下来才明白:那两样都成了,是因为总有人在两头。这一片不一样——没有出口,也没人等着;它到不了地方,可它到底还是到了这里。

我坐到日头偏西。老人一直不说话,竿梢点着水,点得很轻,像怕惊着底下那些攒着的东西。机器立在岸上,读针平平伸出去,对着整片水面,一动不动地看;看了一阵,它把针尖往水里压低半指,又收回来——像在替什么点个数,又像是点头。

水面上那根枯枝顺着一丝极轻的纹挪了半寸,停住。那两片叶子贴在沙上,一直没走。

明天,我绕到这片水的另一边去看看——它散得那么宽,总该有个尽处;我想知道水攒满的那一头,有没有人也在等着接一趟。走之前我心里搁着一件没想通的:我那整齐的、一格一格的数,是给走到的人记的;今天这一片,收的是走不到的。要是我那个数也走到某一格就再也走不动了——它落进水里,谁替我算它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