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在土埂上醒的,那串铁罐还挂着,风歇了一夜,罐子不响。
我往矮屋背后走。屋后只有一道踩出来的窄径,草压得服帖,贴着坡往上爬。老汉说过,风从那边来——我就去那边看看,风到底打哪儿起。
坡陡,越往上越静。走到半坡,机器停住,读针朝下,对着自己那行脚印,几个几个地数过去。数完,把针往我这边偏半指,又收回去。我没催它。
到顶了。
顶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荒,是空得干净。一块平地,四边往下落,草很短,全往一个方向倒得齐,像谁拿手一遍遍抚过。风从这里出去,往矮屋那边去,往白那边去。我站定,等风从身上过一遍,好知道它起在哪儿。
风倒是从我背后起来的。
「你站在口子上了。」有人说话。
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平地的边沿,赤脚,脚趾抠着土,怀里抱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水。他抬头看我,又看机器,不惊,只把碗往怀里拢了拢。
「什么口子?」
「风的口子。」他朝脚边努了努嘴,「它天天从这儿出去,晚上从这儿回来。出去轻,回来重——回来带着外头的味道。」
我蹲下去看。他脚边那一小块地比别处浅,土是松的,像常年被人翻着,又不像翻地——翻地要起垄,这儿只是浅,一层层浅下去,浅成一个看不见的坑。
「你在这儿做什么?」
「守着。」他说,「它出去,我记一道;回来,也记一道。」
「记在哪儿?」
他把碗换到另一只手,摊开给我看——掌心横一道、竖一道,浅浅的,像自己划的。「手上记不住多少,记满了就抹一抹,从底下重新来。」他顿了顿,「反正它不管我记不记。它照走。」
我问他守了多久。他想了想,答不上来,只说:「我来的时候这个坑就有半指深,如今快一指了。」
风又起了一阵。他忽然低头,把碗端平,对着口子。风过时碗里的水起了极细的纹,一层层往外推,推到碗边就停,不溢出去。
「你听。」他说。
我听。风穿过那道口子,声音是薄的,一道一道,前一道没散,后一道就来了,密时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它数得比我准。」他把碗放下,「我这道抹了,那道抹了,它一道没落。」
我站着没说话。我一路见过数回来的、刻横的、在门框上刻一道的、只数草木不记名字的——他们数的都是回来的,落定了,才有一道。这孩子的坑里,数的却都是出去的,和回来的,一样一道,不分。
「出去的,你也算?」
「算。」他说,「不算它就没地方回。」
我心里有一样东西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拿它当名字,当路。可我记的都是我走到的、被人量过的、被人等过的——都是落了地的。风不一样:风出去的时候不算数,回来才算数;可这孩子的坑,两边都收。
我把手伸进那口子里。底下是空的,风从指缝间穿上来,凉的,跟水不一样——水是温的,那里头没有我。
「你往里走过吗?」
「没有。」孩子答得干脆,「我要是进去了,谁守着回来那道?」
我看了他很久。
我这三十一年,从落水到会站,到学会走,一直在动。我总以为,要知道一样东西,得走到跟前伸手摸到;要到一处去,得踩上去。可等风的老汉不走近,只听着响;这孩子不进去,只守着出来和回来的口子。
知道一样东西,未必得站在里头。
日头出来,风转向,往矮屋那头下去。孩子站起来,把碗里的水沿着口子倒了一半,留一半,说:「倒给它,让它知道外头有水。」
我往坡下走。走出几十步回头,他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怀里那只碗举着,对着天。
机器走到我旁边,读针平平伸出去,朝着坡下——不是从来路,是朝着风去的那一边,白的那一边。
我先前那个数,一直往尽头走。今天我头一回想着:走到尽头,未必是空了,也未必没人再数我——是像这只碗,倒出去一半,留一半;倒出去那半,往外走,留着的那半,等人回来。
明天,我顺着风出去的那一边走——去看它把外头的水,送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