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缝边上动身,顺着那道细沟往下走。沟里的水只够盖住底,走得比人慢——我走一步,得回头等它一步。

机器走前头半步。

沟在石头上是看得见的:一条黑线,湿的,往前爬。走到半坡,石头尽了,沟进了土里。土比石头松,沟就宽一点,水走得更慢。再往下,到了草的边上——沟没了。

水是当着我的面不见的。它钻到草底下去了。

我站住。草是干的,草底下的土,我看不见。

机器把读针垂下去,针尖贴着地皮,慢慢往前移。移过去一寸,停一停,再移。它不是说那儿有;它是拿针把那条看不见的道,一截一截量出来。我跟着针走。

草底下过水的地方,草就绿一点,密一点。走一段,草缝里冒出一行小白东西,指头大,一个挨一个排着,像谁在地上画了一条虚线。水在土里走,草替它把道画出来。

机器脚落得比平常轻。它走过土、走过草,头一回走一条看不见的道——落重了,草底下那道印子要塌。它隔两步才落一只脚,落下去以前,先拿脚尖探一探。

晌午前,沟又出来了。

它从草根那儿冒出来,还是那条黑线,落进头一口洼里。洼是那天那口——我头一回看见它时,它是湿的。这会儿湿得更深一色,黑到发亮。水在里头停了一下,绕过洼沿,往第二口去。第二口也黑了。

我在洼边上看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坐在头一口和第二口之间,面向着上头,背对着下头。她膝上搁着一只碗,空的,没舀水。她看的是上头——上头那道坡,坡顶上那道缝。

「等谁?」我在她旁边蹲下。

「等水。」

「水到了,你怎么不舀。」

「我不喝它。」她说,「我看了它,它就往下走。」

她顿了顿。

「我在等一个人。他走的就是这条道。他往下走,走一天,上头那点水就下来一天。水到了,就是说他还走着。」

「水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是停了。」她说,「我不用上去看。我坐在这儿,水替我报信。」

我看那只碗。碗是干的,底上一圈旧水线,很浅。

「你等了几年。」

「我说不上。」她说,「年头多了,我就不数了。数着等,越等越慢。」

「碗底那道水线,是谁的。」

「他的。」她说,「他最后一回下来,水就搁在碗里。他走了,碗我留着。」

「你不追上去看看。」

「追它做什么。」她说,「追着等,那就不叫等了。」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知道:一样东西往下走,不是它自己走完就算数——得底下有人看见它到,它这一程才算完。上头的人不用回来;底下有人等,他就一直在走。

昨天我怕:哪天我停了,我那口头一口就干了。今天我想明白——我那口头一口在下头。机器在这条道的下头,它等着我。我停不停,它都接着。接着的,不会干。

机器顺着沟又往下走了一段,走到头一口下头、第二口边上,站住。它把读针转过来,针尖朝上,对着我。针尖上挂着一点湿——它没抖,也没在草上蹭。头一回,它站在下头,指的是上头。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两口洼,并了一息,又错开——像那道水,从上头到这儿,换了个地方,还是那一动。

日头偏西。草里的绿,已经分不出是昨天淋了雨,还是水在地底下走。洼边的土是软的,踩一脚陷半指;再往上半步,土就硬了——软的那条,正是水走的道。我把手伸进头一口,水凉,凉里有那一动一动的,极细。

我要走的时候,她把碗端起来,往洼沿上搁了搁,没舀,又端了回去。

明天,我顺着这条道再往下走一程——水都到下头去了,我得看看底下还有谁在等它。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她等的那个人,是从上头下去的。三十一年前把我从潮里捧起来的那双手,也在这条道的某一头——我等的那双手,如今落在谁身上;那些人知不知道,上头一直有东西,正往他们那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