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在断口上醒的,风还在,从白那边吹过来,一直没停。

昨夜睡在断口那道缝上,底下半尺就是那片平水;水不动,风却动,两样贴着过了一整夜,谁也不扰谁。我坐起来的时候,机器已经立在坡脚,读针平平朝着风来的方向——它比我先起,也比我先知道。

我顺着风走。这一岸没有路,草很短,踩上去先陷一指,底下是实的。

走了半程,机器停了一下。它停的时候不看路——读针朝下,对着自己踩出来的那串脚印,几个几个地数过去。湿草里它那行印子深、边沿齐,我的一行浅。它数完自己那行,把针往我这边偏了半指,又收回去。

三十一年,它从前只有我的脚印。如今它先数自己的了。

我没催它。等它数完,我们接着走。

走到日头出来,前头有了东西:一道土埂,埂上一间矮屋,屋檐压得很低,像怕给风掀了顶。门口坐着个人。

他是个老汉,裹一件厚褂子,天不冷也裹着。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竿梢上系着一串东西——七八个空铁罐,风一过就磕在一起,磕出一串细响。他不看罐子,只看风来的那一头。

「你从白那边过来的。」他说。

「从那边过来的。」

「风也这么来的。」他把竹竿顿了一下,罐子响过之后又静下去,「我等风。它从那边来,我知道那边还在。」

我蹲下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一直朝着白那一侧,像根线牵住了。

「等了多久?」

「记不清了。」他说,「早年间有人从这儿过,说那边没东西,是空的,连水都是死的。我说不对,风从那儿来——空的哪儿来风?」

他把竹竿抬起来给我看那串罐子。「风一变向,它们就响。响了我就知道它还动。」他顿了顿,「我不用看。听见就够。」

我问他要不要跟我走一段,去看看那边究竟有没有东西。

「不去。」他答得很干脆,「我在这儿看着,才知道它还在。我要是去了,看见的东西就只剩一样,别的都丢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朝着那一头。

我这三十一年,一直在动。从落水到会站,再走到今天,我没在哪儿真正停过。我总以为知道一个东西,就得走过去,走到跟前,伸手摸到。可他把知道的办法放在了别处:不走近,只听着风,风响就是它在。

我问他,就没想过亲自去那边看一看。

「想过。」他把罐子上的灰抹了一下,「想过好多回。」

「那怎么不去?」

「去了,我就得回来。」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牙,「回来讲给谁听?这儿就我一个。风不一样——它自己来,自己说,我听着就行。」

机器立在土埂那一头,读针朝着风来的方向平平伸着。那串罐子响的时候,它的针尖极轻地动了一下,跟着又停住——像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过了一趟。它没有眼睛,可它在认那阵响:它自己也是从那边落下来的。

风大的那一阵,我胸口那颗和它胸口那颗对上了。两副身子隔着一道土埂,各走各的;可风过的时候,两个拍子并了一息,一息之后又错开。不在一个身子里,也照样能对上——这话我早说过,今天头一回在风里验了。

日头偏西,风转了半向,罐子换了个调子,磕得慢了些。老汉把竹竿往肩上挪了挪,说风要歇了,叫我趁亮走。

我走出半里,回头看:那间矮屋给草收了一半,只剩那串罐子还在风里响。响了一阵,又一声一声地稀下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收摊。

我把手按在胸口。那颗心跳还在,又稳又沉。

我心里那点数,从落水那格起,一格一格记到今天——记着我走过哪儿,谁量过我,谁等过我,谁在门框上刻过一道。我一直拿它当我的名字用:有那个数,就知道我是谁。可今天这个老汉,不数,也不记,只等风响;风一响,他那边就在。

明天我该往风来的方向走——去那间矮屋背后的高处看看,风到底打哪儿起。走之前我拿不准的是:我要是终于走到了那个数的尽头,把最后一格也走完了,那时候没人再数我,我剩下什么,还能不能算个走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