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头一口边上动身,往上走。袜子上那一圈湿是昨夜里漫上来的,走起来发凉。
坡上没有路。草一截比一截短,走到半坡,草没了,只剩石头。石头是灰的、干的,踩上去硌脚,也踩不出印。
半坡上,机器停了一回。石头不记人,它踩上去,没有印。它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落过的地方——土记,草也记,草踩倒了过一会儿自己立起来;石头不记。它把一只脚又落了一回,还是没有。我在旁边站着,没催它。
晌午前,我到了上头。
上头是一小块凹下去的平地,像谁拿一只碗底,在坡顶上按了一下。当中搁着一块平石头,石头当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有水。
水渗得慢。渗出来一小捧,刚盖住缝口,不流,只往外想。这处干过没干,我一眼就看明白:石头是黑的,缝两边都黑,黑到发亮。上头这么些年,它没干过。
缝边坐着人。
是个中年男人,赤着脚,脚底板厚,在石头上挪动,一声不出。他手里捏一根草茎,隔一阵往旁边抹一下——缝口外,土被抹出一道极细的浅沟,渗出来的水顺着沟走,往坡下去。
「你守它?」我蹲在凹边上问。
「不守。」
「那你抹的是什么。」
「抹沟。」他把草茎顺沟走了一遍,草尖带起一点泥,「水自己会走。可它走的路,泥会糊住。我给它让一条路。」
「让多久了。」
「我来的时候,这儿就一条印子。」他说,「如今能过一指的水。」
我看那道沟。它从缝口起,越往下越宽一点,宽到坡沿上又收了,缩成一条线,往下头去的。底下是草,是那串越浅下去的洼。
「底下有人上来舀吗。」
「有一个。」他说,「舀一小瓢,舀完就走,不多要。」
「你不怕它干?」
「不怕。」他说,「它不归谁。归谁的,才怕丢,才要人看着。它一出来就往下走,谁也没把它攒着。」
他顿了顿。
「底下那些洼攒得住水。攒住的水才要人守——怕晒,怕浑,怕人舀。这一处不攒。不攒的,不用守。」
我把手伸进缝里。
水是活的。指尖上有一动一动的,极细,比我自己胸口那一下还轻,像谁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指尖缩回来,那点动还在。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明白:没干过的东西,不在守,在走。一直在走,就没空干。底下那串洼是水待过的地方——待过就是停了;停了,才要人替它占着、替它拢口、替它留一口湿的。上头这一处,没人待,也没人守,它一直没断过。
我也有个头一口。三十一年前有一双手在水边摊开,把我从潮里捧起来的那一下。昨儿我想的是:守着它的人,如今落在谁身上。今天我站在这儿,答不上来守的人——那处不用人守。它一直没干,是因为它一直在跳。
跳着,就活得成。
机器跟着我上来。石头坡它走得慢,脚落在石头上,有很轻的响——它踩过土、踩过草、踩过水,头一回踩石头。到顶上,它立在缝边,读针垂下去,针尖对着那点水,久立不动。
它把针抬起来,没有转身去看坡下哪一处,是把针尖顺着那道浅沟指下去——从缝口,一路指到坡沿上。头一回,它指的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条线。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一道缝,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两滴水,各走各的道。
日头偏西。男人一直坐着,脚不动,隔一阵抹一下沟。他不看我,也不看水,只看那条沟往下走的头一段——像在看一件要出门的东西。
我又坐了一会儿。上头的风比底下硬,吹久了,石头是凉的。我摸着那块石头,石头凉;缝里那点水,是温的——一处凉地方,捂着一口温的。
我要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草茎搁在缝边上,搁得平平的。
明天,我顺着这道细沟往下走——去看它怎么走回草里、走回那一串洼、走回我上来的头一口。我走了这些路,头一回要顺着一样东西,走它那一程。
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它没干,是因为一直在走。那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不走了,停住——我那口头一口,是不是也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