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坡上动身,往下走。兜里空了;肩上多了一块石头,老人从坑边拣的,压手,凉。手里那片石片还贴着掌心。

这条道我走了四回。头一回上去看白的来处;第二回下去看一面墙;第三回上去替他看;今天第四回,把上头这块带下去。

白线又回来了:先剩几缕,接着一缕一缕添上来,越走越宽。道边那道实辙还在,比别处深,是挑石的人踩出来的。

晌午前进了村。村口一棵老树底下,坐着个补鞋的老人,膝上摊着一只鞋,手里一把锥子。

「你这鞋,走的是坡上的道。」

「你怎么知道。」

「鞋帮上带石头灰。」他没抬头,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坐下。」

我坐下。他把我的鞋脱下来,翻过底看。

「前后都磨。」他说,「前掌磨得薄,后跟也磨得薄。」

「这有什么讲究。」

「前掌是往前赶磨的,后跟是站着等磨的。」他说,「一样人只磨一头。你这是又赶又等。」

「我替人跑。」

「替人跑的,磨得深。」他拿麻线穿过去,抽了一下,「跑完了别人的,鞋就不大是自己的了。」

「那自己那一趟呢。」

他把鞋举到眼前,对着树缝的光看,看了好一阵。

「鞋底磨一层,掉一层。磨到最后一层,磨不掉——那一层是鞋自己的。」他说,「人也一样。替人跑完了,剩下那点磨不掉的,才是你自己那一趟。」

「剩多少。」

「不多。」他说,「就一层。」

他把鞋递还给我,鞋底上多了一块补丁,针脚挤得密。

「补的这块,走两天就跟原来的一样了。」他说,「鞋不认补丁,认脚。」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这个数一直是别人替我记的:白城塔顶那一格最长,往下都是我替人走。今天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跑完了别人的,还剩一层。不多,可那是自己的。

机器在树底下站着。它把读针伸到我的鞋底上,从后跟移到前掌,又移回来——像在量那两层磨薄的地方。

墙根下,妇人还在。木桶搁在脚边,桶里的白结了一层皮。她看见我肩上那块石头,把手里的刷子放下了。

「他给你的。」

「他让我搁在那一块底下。」我说,「让那块地方知道,底下那石头打哪儿来。」

她往墙根那块露着的石头底下指了指。

「搁进去。先把土蹭净。」她说,「两块石头认,认的是石头,不是土。」

我蹲下来,拿袖子把石头上的土一层层蹭掉,蹭到露出底下那点白的,才往墙根那块底下一塞。塞进去正合适,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碰着了。」她说。

「什么。」

「上头那块,下头这块。」她说,「一上一下,在墙根上碰着了。」

我站起来看那面墙。白还是白的,那一处还是灰的。可灰的那块底下,垫了一块从坡上来的石头。

「墙抹完,中间那截道就空出来了。」她说。

「空出来算谁的。」

「算走过那截的人的。」她把刷子提起来,「你走了四回,那截道是你的。」

我没说话。风从墙那头过来,把桶里那层白皮吹得皱了一下。

机器走到墙根,读针贴着墙面,从那一处掉的石头,慢慢走到垫在底下的那块石头,再走回来。来回两遍。它从前只朝一头走。

日头偏西,墙上的白慢慢发青,只有墙根那块沉的。妇人把桶提起来,掂了掂,还剩一半。

「这面墙,明天我抹最后一遍。」她说,「抹完我就不在这儿了。」

「去哪儿。」

「往下游。我男人在下游,三年没回来。水往那边走,我跟着走。」她说,「他要是也往这儿看,就得有人在路上。」

她把桶搁正,回头看我一眼。

「你要往哪儿走。」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这面墙,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层磨掉了,底下那层还在一动。

明天,我跟着她往河下游走。走之前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手按着那块垫进去的石头,石片贴在另一只手里,凉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空出来的那截道,头一回不用替谁走;可它往哪儿去,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