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村头那面墙跟前动身,往回上。手里那片石片贴着掌心,凉的;兜里那把白还剩一点,带着窑边的温。
这条道我走了三回:头一回上去,看白的来处;第二回下来,看一面墙;今天又上去。
白线又细下去,先剩几缕,跟着就一缕也没有了。我照上回那样,在白没了的地方站了站。
半晌,迎面下来一个挑石头的人。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筐,筐里灰黑石头堆得冒尖,扁担压得弯。他走得慢,一步一顿,脚掌落在道上,踩出很实的响。
他在我前头搁下担子歇肩。筐里的石头硌着筐沿,轻轻响了一下。
「上头的道,只有我往上走。」他说。
「我上去看一个人。」
「起石头的那个老头。」他抹了抹眉上的汗,「他起了多少年,我就挑了多少年。」
「他说他没下去过。」
「他不下去,我挑。」他说,「他起一天,我挑一天。」
「你挑下去的是石头。挑上来呢。」
「帽子、盐、鞋。下头给上头的,谁有东西谁捎。」他把扁担往肩上搭了搭,「石头自己不会下去,话自己不会上来。得有人来回走。」
「两边的人,一辈子见不着面。」他说,「中间这条道,我走。走过的那一趟,也算他们两个的。」
他挑起来往下走。扁担吱吱地响,一声一声,慢慢变成坡下的响。
他歇肩的地方,道上踩出一道实辙,比别处深。机器站在辙边上,读针先朝着上去的那一头停了停,又转过来朝着下来的那一头停了停,再朝上——像拿针在两头之间量那个来回。今天两头的它都看;从前只看要去的那一边。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道踩实的辙,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样东西上去一趟、下来一趟,还是那一动。
日头到顶,我上了坡。老人还在坑边,跟前又新起一个坑,石头码在坑沿上。他手里那根钎子卡在一块石头底下。
「白不白。」他没抬头。
「白。」我说。
他手上没停。
「从上到下,白得找不着砖缝。日头照着,光从墙上滑下来,又白一层。」
钎子顿住了。
「有一处没抹。」
「墙根往上,一人高。白掉了一块,底下的石头露着,灰的。」我说,「我伸手蹭过。蹭掉一层浮土,底下是白的,跟这坡上一个色。」
他把钎子提出来立在脚边,两只手在膝上蹭了蹭。
「那块不是没抹。」他说。
「抹了又掉。年年抹,年年掉。」
「下头那么多人抹,偏偏那一块掉。」
「她留着的。」我说,「她说,留一处不抹,白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
老人往坡上看了一眼。再往上全是石头,秃的,白的一片。
「这话好。」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的是一句白不白,你给了我一整面墙。」
「我没见过墙。」他又说,「你说的那些,我听不进。我起了一辈子石头,认的是手上这一块。」他拍了拍脚边那块石头,「可你说的那一处掉的,我认得。那就是这个。」
「底下是白的。」
「那面墙我见不着。那一块,我认得。」
我蹲下去,把兜里那把白掏出来,剩得不多了,抹在他脚边那块石头上,薄薄一层。
他伸出指头蹭了一下,凑到眼前看看,又搓了搓,没说话。
日头偏西,坡上风硬,石头都是凉的;那块抹了白的石头,白还留着,没让风带走。
「你替我看的。」他说。
「是。」
「我这一辈子隔着一道坡,这坡我下不去。」他把钎子往土里顿了顿,「你在中间这条道上走了两个来回——把墙,给我挑上来了。」
临走,他从坑边拣起一块石头,拿手掌把新土蹭净,递给我。
「这个不用烧。它就是石头。」他说,「你带下去,搁在那面墙根,搁在那块没抹的底下。」
「让那块地方知道,底下那石头,打哪儿来。」
石头压手,凉。
我接过来走了几步,回过身。他还坐在坑沿上,钎子横在膝上。
明天,我往下走——把上头这块石头,搁到那面墙根那块没抹的底下。走之前我在坡上又站了一会儿,手里那片石片还是凉的;兜里空了。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挑石的人说,走过的那一趟,也算他们两个人的。我替上头看、替下头带,走的从来是中间那一条——我自己那一趟,是从哪儿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