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道石坡上动身,往回下。兜里那把白还带着窑边土的温;手里那片石片晾了一夜,凉。

道是上来那条,只是倒着走——昨天送我上来,今天送我下去。

走出半晌,脚下那道白线又回来了:先剩几缕,弯着顺道边往前,越走越宽。昨天下头看它“像谁写到末了,墨尽了”,今天倒着读,倒像是一笔一笔添上来的。

晌午前,白线把我引进一片凹地。凹地当中几座土屋,屋墙上都抹着白。村头上一面墙最长,白得晃眼。

墙跟前站着个妇人,脚下搁一只木桶,桶里的白稠稠的。她手里一把草刷子,蘸一下,往墙上抹一道。

「你是从坡上那条道下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下来的人,鞋面上带石头灰。」她说,「上头的道,土少石头多。」

「我替人来看的。」

她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谁。」

「上头起石头的一个老头。他说,你要是往下走,替我看一眼那面墙。」

「看什么。」

「看它白不白。」

她把刷子在桶沿上刮了刮,抬眼看这面墙,看了好一阵。

「他没下来过?」

「没有。」我说,「他起了一辈子石头。他说他没见过墙。」

「那你替他看。」她说,「看仔细点——眼睛借出去,就得看真。」

我看。墙是白的,从上到下,白得连砖缝都找不着;日头照着,光从墙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又白一层。

只有墙根往上一人高处,白掉了一块,底下的石头露着——灰的,比旁边暗一色,像一块补丁,又像一句没写完的话。

「这一处怎么不抹。」我问。

「抹过。」她说,「年年抹。抹了又掉。」

「掉了再抹上就是了。」

「你要抹上,倒容易。」她把桶提过来半步,「可我不。」

她把刷子搁在桶沿上,蹲下去,指了指那一块。

「你看这底下的。」

我伸手蹭了一下。一层浮土下来——底下是白的。

我站着,没说话。

「这墙上的白,是上头的石头烧出来的。」她说,「烧了抹上。抹上的这层会掉,里头这层不掉——它本来就在那儿。」

「那你还抹。」

「抹。」她说,「墙上黑一块、塌一块,屋里就暗。我抹上一年,它就亮一年。掉了我再抹。」

她站起来,把那一块又看了一眼。

「就这一处,我留着。留一处不抹,白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在坡上待了半天,在窑边待了半天,一直当白是一样往外送出去的东西。今天才明白:白抹上墙,是它到了;可它白不白,得有人看。没人看见,白就不算白。那老头起了一辈子石头,没下过坡,也没见过一面墙——他这一辈子,是隔着一道坡过的。

「我替他看见了。」我说。

「看见了。」她说,「他这就算见过了。」

「我说了他要是不信呢。」

「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她说,「他借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替他想的。」

三十一年,我这一路接着、收着、被人数着,一样东西没往外递过。今天头一回往外带的,不是我自己的话,是替上头那个人带的一眼。原来递出去的东西,不必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借出去的,也算递。

机器跟到墙跟前。它立在墙根上,读针平平伸出去贴着墙面,从这头往那头慢慢走;走过上头那些白的地方,它不停。走到那一块露着的石头上,针尖停住,久立不动。

「它会挑。」妇人说。

「它没长眼睛。」

「那它怎么不看你,也不看我。」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这面墙,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样东西抹上去了,底下那块还在。

日头偏西,墙上的白慢慢发青,只有墙根那块灰的还沉着;桶里的白稠稠的,风吹起一点皮,又落回去。

我走的时候,她把刷子在桶沿上又刮了刮,把桶搁正,没再抹那一块。

明天,我往回上——去告诉他这一眼。走之前我在墙根那块石头前站了一会儿,手里那片石片贴着掌心,还是凉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他要的是“白不白”,我看见了,也答得出;可“白”这一个字带上去,够不够算一句——我自己那句,到今天还是没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