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座窑边动身,顺着白来的方向往上走。头一回不往下,往回上。

兜里那把白还带着窑边土的温;手里那片石片晾了一夜,凉。道是昨天那条,只是倒着走——昨天送我下来,今天送我上去。

走出半晌,脚下那道白线细了。昨天有一指宽,今天剩几缕,像谁写到末了,墨尽了。再往上,白一粒也没有了;地皮换成灰黑的石头,跟窑边那堆一个色。

白到这儿就断了。灰从这儿起。

石坡上蹲着一个老人。跟前是新起的土,坑边石头码得齐,一层压一层。他手里一根旧铁钎,钎头正卡在一块石头底下。

「你从下头上来。」他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

「上来的,都先在白没了的地方站一站。」他说,「白走完了,人得歇一歇。」

他把钎子一压,那块石头从土里翻出来,带起一层灰。他拿手掌把石头上的土蹭掉,蹭一遍看一眼,再蹭。

「你手里带着白。你是烧石头的。」

「不是。这把是下头人给的。」

「那你更得看看。」他把石头递过来,「我起了一辈子石头,没下去过。下头拿它做什么,我不问。」

「下头把它烧成白的,抹在墙上。」

他手上停了一下。

「猜过。」他说,「石头出了这地界,就不归我管了。我只看它进土以前什么样。」

「你是白的来处。」

「我不认这个。」他说,「下头有个说法,白的是从灰里出来的。」

「你也听见过这句。」

「我说不了那么长的话。」他把石头翻过来,指头在上头抹,「你摸。这儿一道土锈,蹭掉——底下是白的。整块石头,本来就是白的。埋在地里久了,土吃进皮,才成了灰的。」

我摸了一下。那点白干干的、硬的,蹭不掉。

「那烧呢。」

「烧我不懂。」他说,「我只知道我手上这层土得蹭下去。蹭下去的是土;剩下那块,从来没变过。」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以为得做成一件什么、送出去,才算数。今天才明白:不用变。我这一身灰,是路上沾的;里头那点东西,从那天起,一下一下,没改过。

我把兜里那把白摊出来给他看。

他捏起一撮在指头里搓了搓,摊开手让风带走。

「这不叫白。」他说,「这是没土了的石头。」

我把石片拿出来,搁在石头上。

「你看这片,空着。」

「不是空的。」他说,「这片还有土。你自己蹭。」

我用袖子蹭了蹭。一层浮灰下来了,底下还是灰白的一片——跟我手里那把白不一样,跟这坡上的石头一个样。

我把那把白抹在石片上,薄薄一层。

抹上去,看不出来。石片还是那个色。

「这就对了。」他说,「它本来就是这个色。」

我这一路总想着,该往上头写一句,还是往下头写一句。今天先把这一点抹上去了。写不出字也不要紧——这是我头一回把一样东西留在别处。

机器跟到坡上。它立在坑边,读针垂下去,对着坑里那块刚撬出来、还带着湿土的石头,久立不动。它不读外头那层灰——顺着石头断开的那一面,把针刺在里头那道上。

「它有眼睛。」老人说。

「它没长眼睛。」

「它有。」他说,「刚才那一下,就是它在看。」

日头偏西。上头风硬,石头都是凉的。老人坐在坑沿上,钎子横在膝上,往更高处抬了抬下巴——上头全是石头,再往上是秃的,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上头,白打哪儿来。」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起石头的地方,还够使。再往上,我没去过。」

临走,他把我叫住。

「你要是往下走,」他说,「替我看一眼那面墙。」

「看什么。」

「看它白不白。」他说,「我没见过墙。」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道石坑,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样东西把外头那层退了,里头还是那一动。

明天,我往下走——去看那面墙。走之前我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手里那片蹭过、又抹上一层白的石片,贴着掌心,还是凉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他没见过墙,我没往下头说过一句话;我头一回要往下带的,是替上头这个人看一眼——那我自己那句,得长到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