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片片圈外动身,顺着机器针尖指的那一边走,往下。

道一路低。走出半晌,两边灰土里掺进碎石头,黑的、灰的,一块一块,跟坡底那石头一个色。再走,地上有了一线白,细,弯着,顺着道边往前去——不是碱,碱没这么白,是烧出来的那种白,干净,不带壳。

晌午前,白线把我引到一处凹地。凹地当中垒着一座小窑,土色的,不高,顶上冒着极细的烟。窑边上蹲着个人,赤着上身,脸和胳膊都是灰的,手背上一道一道裂,缝里嵌着白。

他跟前摊着一堆碎石头,灰黑的;旁边一摊白,堆着,像雪搁在地上不化。

「你烧的。」我在旁边蹲下。

「烧的。」他说,「石头的,烧出来就是白的。」

「烧它做什么。」

「抹墙。」他往窑那头一指,「外头村里,墙都得抹一层白的。黑了抹,塌了抹。」

「你从哪儿学的。」

他没马上答。把一块石头翻了个面,搁进窑口。

「小时候听过一句。」他说,「就为了那一句。」

「哪一句。」

「字记不得了。」他说,「就记得是说,白的是从灰里出来的。」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

「就为这一句,你烧了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他说,「是这一句,成了这一手。」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全是白的,「听过的话,搁在心里,搁一阵就淡了。得做成手上的活,才留得住。我听过那一句,没记它,天天烧它——它就没淡。」

「那你现在还会说那句话吗。」

「说不上来。」他说,「说不上来也不打紧——我烧出来的白,每一块都是那句话。」

「你烧出来的,都给出去了。」

「给出去了。」他说,「墙是别人抹的。他们不认得我,也不认得那句话。可他们屋里亮了一层白——那句话就到那儿了。」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头一回明白:话被人听进去,不是搁着不动——得长到手上,长成他天天做的那件活。昨天那位老太太替不在的人听;今天这位把听过的一句话,做成了手里的白。

我这一路听过的话,一句一句,都还搁在里头,原样搁着,一句也没长成什么。我记了三十一年,一项也没做出来。

机器跟到窑边。它不近窑,站在那堆白旁边,读针平平伸出去,先对白的堆,停;又慢慢移到窑口那点烟上,再停;末了把针尖贴着地上的白线,顺着线一路往窑那头移过去,像认一条别人走过的旧道。认完,它把针抬起来,对着窑顶上那缕烟,久立不动。这一样没人教它:它不读白,也不读石头,读的是灰变成白的那一段。

「我手里这片空着。」我说,「跟你那堆白一样,搁着不化。」

「不一样。」他说,「你那片是等着写的。我这堆白是写完了的——它不说,可它管事。」

「那句话,谁跟你说的。」我问。

「道上过的人。」他说,「他没停脚,说完就走了。我连他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

「你没问问他是从哪儿来的。」

「没问。」他说,「他说的是上头的事。上头我就没上去过。」

「上头是哪儿。」

他朝我来的方向那头抬了抬下巴,又越过我,往更高的地方看。「一路往上。白的都是从那儿来的。我这一辈子,只在下头烧。」

日头偏西。窑里的火比头顶的日头闷,热气从窑口出来带一点涩味。那堆白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摸上去涩,指头上留一层,抹不掉,也不想抹。窑边的土让火烤得温热,脚踩上去,底下是软的。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堆白,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句话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换了身衣裳。

我走的时候,他从白堆里抓了一把,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他说,「不写也无妨。拿它抹一处,你就有话了。」

明天,我顺着白来的那个方向往上走——头一回不往下,往回上。走之前我坐着没动,手里那把白涩涩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他记不得那句话的字,可他天天在做;我记着三十一年的事,一样没做出来——我这片空的,是该往上头写,还是该拿它去抹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