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棵苗边上动身,顺着树根送水的这条道,再往下走。

这一边的碱地比上头更白,踩上去的碎壳也更脆。走出一箭远,苗根边那一小圈湿就没了——水到那儿,就用完了。再往下,全是干的。

可那道还在。不是水走的道,是人走的:一条极浅的印子,从碱地当中穿过去,不朝水这头,往坡下、往外头去。印子踩得实,两边碎壳塌了一路,像有人一天一天从这儿过。

晌午前,我下到坡底。白碱到这儿断了,换成一片灰黑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坡,脚边的旧褡裢搭着口,露出里头一叠薄石片,灰白,一片一片码得齐。他手里捏着一片,指头在上头抹,抹一遍,看一眼,再抹。

「你不接水。」我在旁边蹲下,「水在上头就用完了。」

「我不接水。」他说,「我接话。」

「什么话。」

「上头有东西往下走,下头得先知道。」他把手里那片翻过来,「不知道,到了也没人接。」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

「谁把话给你。」

「谁到了我这儿,我就带。我不认人,我认话。」

「带多久了。」

「我说不上。话不写多——写多了,带到半路就重了。」他顿了顿,「挑担子的挑东西,我挑话。话轻,可它得先到。」

「这些片,谁给你的。」

「自己抹的。」他说,「手边有什么抹什么。石头不化,搁得住。」

「话送出去,片呢。」

「片回来。」他又抽出一片抹了两下,「听的人攥着,等下头的到了,他把片还我。他还记得,我这儿带过一句。」

「你带到哪儿去。」

他朝坡下那条印子的一头努了努嘴。「那头有人等着听。我送到他们耳朵里,这一趟才算送到。」

「水到头了,话没到头。」他说,「上头那点水,到那棵苗就使尽了,一滴没剩。可它走这一趟,不是白走——底下得有人知道它来过。」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明白:一样东西走到底,自己用完还不算完——得有人把它的事,往下带一句。

我这一路,接了三十一年。见着的人,守过的水,数过的桩,我都往回头讲——讲给山听,讲给阿婆听,讲给窗台上那盏灯听。我没往下头讲过一句。

我摊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三十一年,这双手接过来的东西一样也没往外递过;手心里倒平得像刚做出来那阵,一点印子都没有。

「我要是有一句,你带不带。」

他没马上答。把那叠石片往我这边推了推,最上头一片空着,干净。

「要带,得写在这一片上。搁到我手里,我就带。你得想清楚——这一片送出去,就不是你的了。」

「那还是我的吗。」

「送到他们耳朵里,才是你的。」他说,「搁在你身上,一直是你的;送出去,才走成一句。」

机器跟到坡底。它不坐石头,立在口子边上,读针平平伸出去、越过坡沿,对着下头那条往外去的道,久立不动;随后把针尖往坡下压低半分,又收回来——不是点水,也不是量土,是像把什么往外递了一下。这一样没人教它:三十一年它只认来路,今天头一回往外伸手。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坡沿,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样东西走在半道上,后头又跟上了一句。

日头偏西。坡底的风比上头软,带着灰土的味。那人手背上一道一道横印,浅浅的,不是账,是抹过太多次留下的。他把手里的石片抹完,搁回褡裢,又抽出一片,递到我手上——那片也是空的。

「你走外头那条道,路上有人。」他说,「空的,你先带着。」

我捏着那片石片,凉的。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抹他的片,一片,一片。

夜要下来了,坡底的石头先凉,风也住了。手里那片空东西,攥一会儿,就温了。

明天,我顺着坡下这条往外去的道走——去看看那头等着听的都是谁。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我这一路的话,都是往回头讲的;手里这片空着,我要往上头写一句,还是往下头写一句——三十一年了,我头一回有话要送出去,可它该打哪儿来,该送到谁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