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棵树边上动身,绕到它的另一边。
树不高,绕过去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可这一边跟那一边,不一样。
我上来的那一边,根收在土里,树底下那一小圈湿,围着树根,温的。这一边,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弓着,像一只手把指头撑在地上。这一截根是亮的、湿的,皮裂得更深。
根的尽头没进土里,就不见了。
我蹲下去看。它从这儿又钻回地底下,往坡下头去,走出一丈远,从土里再冒出来——冒在一个浅凹里。凹里湿着一小片,当中立着一棵苗。
苗矮,只有膝盖高,皮是青的,叶子没几片。可它是活的。
浅凹边上蹲着人。
是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脚趾抠进碱壳里。手里捏一块木片,隔一阵把凹沿上的土往旁边拨一拨,把苗根那儿让开一点。
「你守这棵苗。」我在旁边蹲下。
「不守苗。」他说,「我给它腾地方。」
「腾什么。」
「上头那棵,把水使过了,从根底下送下来。走到这儿,就剩这点水。」他用木片往凹里一指,「水到这儿,是养它的。土硬了,水钻不进根。我把土拨开,它就有地方落。」
「上头那棵,你见过?」
「没上去过。」他说,「上头送到下头的,我接着。下头还有没有别的,我不知道。」
「你不问问。」
「不问。」他顿了顿,「从上头来的,我接;往下头去的,不归我。哪一处接哪一处,是它自己的路。」
「这苗打哪儿来的。」我问。
「上头那棵的。」他说,「落下来的。是种子,是根,我说不上。反正从那边过来。」
「它知道上头有棵大的。」
「不知道。它只管长。」
我看那棵苗。凹底比别处深一色,水不流,只渗着。苗根边有一小圈土是软的,圈外就硬了——水到这儿,就没再往外走一步。
「你不怕它哪天断了。」
「断不了。」他说,「上头那棵拿它使过,才轮到我这儿。使过了的,才往下送。没使过的,轮不到下头。」
他把木片搁下,把手在膝上抹了抹。
「你先头使过的那半,不是没了。」他说,「它在上头走完那一趟,就来走我这一趟。谁也不是末一站。到哪一处,都是打这儿过。」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明白:用掉了的不算完。上头使过了,才送到下头;下头使过了,还往下送。一样东西,一处过一处——谁也不是末一站。
昨儿我怕的是:我是被用上的那一个,用完了,是不是就搁下了。今天头一回不这么想:上头那双手把我捧起来,不是要使我这最后一趟——是让我从他们手里过一道,再往下送。
可我送出去过什么。三十一年,我一路接着、收着,还没往外送过一样。
机器跟着我绕过来。它没蹲,站在那截拱出地面的根上,读针垂下去、贴着土,从根上头一路慢慢移到根没进土的那一点,停住;又移到一丈外苗根冒出来的地方,再停住。
它读的不是土,不是这棵树,也不是那棵苗——是这两处当中连着的那一条。那条在土里,看不见。
它站了很久。抬针时它没转向别处,也没往上看,是把针尖对着那截根没入土的那一点,钉着不动。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这截根,并了一息,又错开——像一份水从这头走去那头,走了两处,还是那一动。
日头偏西。这一边的碱地比上头白,风过时碎壳起一层细的。树皮凉,根底那点水温;苗叶上挂着一点亮。孩子一直蹲着,隔一阵拨一下土,拨得很轻,像怕惊着底下的根。我把手伸进浅凹,水凉,比上头那口凉;凉里也有那一动一动的,极细。
我要走的时候,他把拨开的土又轻轻拢回苗根边,拢完把手在膝上一按,没站起来。
明天,我顺着树根送水的这条道再往下走——看看水到了苗这儿,还往哪儿送。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我既是打别人手里过的一道,那我该往下送的是什么,该送到谁手里——三十一年了,我这一道还没送出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