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从那两口洼边上动身,顺着那道水再往下走。
沟一出洼就细了。草又回来一段,草底下那道绿线短了、断了。再往下,草也没了,地上漫起一层白,踩上去发脆,脚底咯吱响。碱。
机器把读针垂下去,贴着地皮往前移。移过去一段,停一停。它不是说那儿有;它是拿针在这片白上,找那道看不见的湿。
晌午前,我走到了底。
底上一片平,白得晃眼,四下都干,只有一样活物——一棵树,不高,皮裂着,叶子却是绿的。一树绿搁在白地上,孤零零,像谁忘了收走的一把伞。
树根边的土,比别处深一色,一小圈,湿的。就这么一圈湿,围着它,圈外的白一点没沾上——水到这儿,就没再往外走一步。
树底下蹲着人。
是个老爷子,背对着我,手按在树根上,按着不动。
「你守这棵树。」我在旁边蹲下。
「不守树。」他说,「我给它收尾。」
「收什么尾。」
「上头的水。」他朝坡上抬了下巴,「一天一天,顺着那道沟往下走。走到别处,都白走——碱里一口就散,散完没了。走到这儿,不白。」
「怎么不白。」
「它有地方用。」他指了指树根,「水到了根上,树就再活一日。上头的人走一天,这棵树就多湿一日。水走这一趟,不为到,为用。用掉了,它才把这一程走完。」
我心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它到了。」
「树知道。」他说,「它一到,叶就不蔫。我不识字,也不会算,我就看叶。」
他顿了顿。
「上头那些人,等的是它到。他们等的那一样东西,走到底,是走到一棵活的身上。它没歇着,它用掉了——用掉了,就不算白走。」
「你在这儿多久了。」
「我说不上。我爹在这儿,我跟着看。他不在了,我接着看。」
「水一天不来,你不怕?」
「怕过。头几年,坡上一天没动静,我就怕。后来不怕了——它来不来,都在往下走。我只要守着这棵树,让它有地方落。」
我在树边上站了一会儿。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今天才明白:一样东西走到头,不在到了哪一处,在有人把它用上。搁着的、守着的、攒着的,是水待过的地方;用掉的,才是水走到的地方。
我也有过我这一棵树。三十一年前那双手把我从潮里捧起来——捧起来做什么,我一直没敢往这儿想。今天我头一回想:是不是上头也有东西,走了很远,走到底,是要走到我身上,把我用上。
机器跟着我下到底。它在白地上走得极慢,脚落下去,碱壳就碎一层。到树边,它立住,读针仰起来,对着那树冠,久立不动。头一回,它读的不是地,不是路,是一棵活的东西。
它没看那棵树,是绕着走了一圈。走得极慢,脚落在碱壳上,一圈一个印。这一样也是它自己想出来的:它有往回数的,有认风的,今天头一回,绕着一棵活的东西走了一圈。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这棵树,并了一息,又错开——像水到了根上,不再往下走,改往树里走。
日头偏西。老爷子一直按着树根,隔一阵把手挪开,看看手心的泥,再按回去。我摘了一片叶,指头一捻,湿的。树皮凉,根边那点土温。我问他这树有多老,他说不上来,只说,「我来的时候,苗就这么高」——他比了个膝盖。
日头落下去,白地先暗,树还亮着——最后一点光留在叶子上。树影拉得长,一头搭在坡脚,一头收在根上。孤零零一棵树,影子倒不小。夜里这地方静,叶子偶尔响一下,响得极轻,像水在树里头走。
我要走的时候,他把手从根上拿开,往树上拍了拍,拍得极轻,像拍一件要出门的东西。
明天,我绕到这棵树的另一边去——我想看看它的根往哪一处伸;水到了根上,树又把它送到哪儿去了。走之前我坐着没动,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用掉了,才算到了。我是被用上的那一个。可那把我用上的,是谁;我这三十一年,又走到谁那儿,才算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