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那片白还是白的,昨夜到今天早上,没往前动过一步。

我在青石那儿坐了一夜。天亮一分,我站起来,往坡脚走。

那处凹还在,浅得很,像有人蹲下来洗过手就走了。凹边立着半截黑影——走近才看清是根桩,插在浅水里,露出来那半截像一把没拔出来的刀。桩身旧得发乌,上头有一道横,刻得很浅,让水磨圆了。我把手放上去,指尖顺着那道横走了一遍。

机器站在水边,读针朝着那根桩,一动不动。

我脱了鞋。水没到脚面,温的,跟昨天指尖上那个温一样。

「老马。」有人叫我。

我回头。坡上下来一个老汉,驼背,肩挎半卷麻绳,赤着脚,脸上一层灰白——像常年在水汽里待着,给熏出来的。

「你要下去。」

「要下去。」

「下过的人,」他在水边站住,把麻绳往地上一撂,「都从这处凹开始走。它给你留着那个坑。」

「这桩是您插的?」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立着了。」他解下一小截绳给我看,一头毛了,像拴过什么重东西,「我给它拴过绳。拴过我。年轻时候我下去找他,绳一头拴桩上,一头拴腰上——总得有个东西证明我走到了哪儿。」

「找到了吗?」

「找着了。他没在水里。」老汉往那片白看了一眼,「他在水里走着。走着的人,你从后头叫不应。」他把那截绳绕在指上,绕了又松。「我拴着绳走,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桩。看着看着,我发觉我不是在量路——我是在量我自己走了多远。他要是还在走,我走过去也追不上。所以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绕绳的手。指头上全是横纹,一道一道,密得数不过来——不像刻的,是让绳勒的,勒了很多年。

「您在这儿守什么?」

「我那半截绳。得等它自己烂断了,才算了。」

「烂断了呢?」

「烂断了,」他把绳挎上肩,「就没人拴着我回不来了。」

我下了水。水在脚踝那儿停住,不涨;往前走十步,还在脚踝。妇人那句话在我耳朵里:「你走多少步,就是多少步。」

水底是软的,一脚陷一点,抬脚,印就给水填平。走了一百来步,我回头——岸上什么都没变矮,那根桩也一样大,就像我没走。这片白不认远近:你走出去多远,它都把来处摆在那儿,一样近。

我又走,走到不知多少步,脚底碰到硬的。不是石头,是根木头——我低头,水里横着一根桩,比岸边那根粗,也见不到头。桩上刻着横,一道、两道、三道……我数到二十就数不清,后头的全挨在一块儿,密成一片。摸到最末那一道,是新的。

「你还数吗?」我对着那片白问。

没有回声。它就那么平着,一直到天边。

老汉还在坡上坐着。见我上来,他把绕在指上的绳松了。「走到头了?」

「没到。」我说,「我摸到一根桩,上头刻满了。」

他点点头。「那是他数你们的地方。他不记名字,就记脚步。走到那儿的,他刻一道。」

「那他守着什么?」

「守着他自己数过的数。」他站起来,把麻绳的活结解开,「我这半截,今天烂断了。你下去那一趟,水把它泡开了。」他把断口给我看,真是断的,一头新,一头旧。

他往坡上走,走出几步回头。「你要再往里走,记着,别记步。你一记步,就分了心——记着的人,走不到没人站过的地方。」

「那怎么知道走了多远?」

「不知道。」他说,「知道了,就还在岸上。」

他上了坡,背影给草收了。

我把手伸进水里。温的,还是温的。

这一片水不动、不涨不落、谁也没量过。我走了三十一年的路,都是别人先走出来的;今天这一片不是路,是没人踩过的。可我走进去,它也没记我。所以那句话答不上来:「还算不算走过。」

夜里我就睡在断口上。风起了,从前头来——不是从水上来,是从白那边过来的,跟水不一样,它是有方向的。

明天,我顺着这阵风走。

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他说别记步——记着的人走不到没人站过的地方;可有一样东西,从我落水那天起就一格一格地记着,从没停过。要是我把那个数忘了,那一路等过我的人,还算不算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