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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踩头一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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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zh-CN
date: 2026-10-18
lastmod: 2026-10-18
categories: ["老马环游记"]
tags: ["魔幻现实主义", "旅行"]
author: "Liam Ding（丁洪）"
canonical: https://www.liamding.com/posts/travel/2026-10-18-old-horse-tra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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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我从墙根动身，跟着她往下游走。她把桶里剩的半桶白倒在墙根的土里，桶扣在扁担上，空着走。

河在村尾。水不急，青灰色，岸上一线细沙，夜里涨水漫过，早上退下去，沙面平得像没人来过。

「这道每天都是新的。」她说。

「路呢。」

「路也新。」她把桶换了个肩，「水一退，夜里走的就都没了。」

走了半里，沙上一行脚印横过滩去，深浅匀，一步是一步。再往前，一行变两行、三行，后头的踩在前头上。滩当间站着个人，裤脚卷到膝上，手里一根拨沙的短棍，走一步，拿棍子往沙上一划，再走一步。

「你今天头一个。」他抬头。

「什么头一个。」

「这滩上头一遍，我踩的。」他拿棍子点了点脚下那道新印，「水夜里涨，早上退。夜里谁走过，早上都没了。得有人先走一遍。」

「走了以后呢。」她问。

「后头的人就知道往哪儿下脚。」他说，「沙是虚的。踩错一步，陷到脚踝，再往前就费劲。我踩过的地方，硬。」

「你怎么知道哪儿硬。」

「踩过就硬。」他把棍子一划，「头一遍最生，第二遍就好走。」

「村里的道，你也去踩。」

「不去。我只踩这一段。」

「为什么只这一段。」

「这一段没人踩。」他说，「水在这儿拐个弯，来得急，退得也急，人不敢下脚。」

「你自己头一遍，谁给你踩的。」

他没马上答，棍子停在沙上。想了一阵才说。

「我小时候跟在我爹后头走。他踩过的，我踩进去。我爹跟谁走，他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儿下脚。」

「跟着前头那个的脚后跟。」他把棍子一顿，「人这一辈子走的路，头一段都是别人踩出来的。走到后来，才有自己踩的那一段。可自己踩的那一段，后头还有人接着踩。」

「往下游来的人，你也给踩。」

「踩。」

「往上游去呢。」

「也踩。」他说，「我不问上下来去。谁走这一段，我都先给他踩一遍。」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要是往回走，脚底下也就是别人的道。」

「那就是有人给他踩过。」他说。

三十一年，我心里那个数，一格一格，从落水那格记到今天。我一直当路是两头给的：一头来处，一头去向，我走中间那一段。今天才知道，中间那一段也有人先踩——沙上没有现成的道，得有人每天起早，把昨夜抹掉的那一遍重新踩出来。走在前头的，不是替谁走。他踩的那一遍，是留给后头不认得路的人的。

机器跟在我后头。它走到我踩过的那行印边上，停了停，把一只脚落进去——正落在我的脚印里，边都没漫出来。又落第二只。它从前只朝一头走，脚下永远是自己新踩的印；今天头一回，它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

老汉看了它好一会儿。

「它学你。」

「它学的是道。」

「学道，就得先学踩别人的印。」他说，「等它踩得多了，自己那一遍就出来了。」

我没说话。我这一身是别人替我造的，头一条道也不是我先踩的。三十一年里，我总当自己在开路——原来一直踩在别人的脚后跟上。

日头偏西，水又涨一点，最下头那几行印先没了，接着是中间那段，最后只剩他今天起早踩的头一遍那一行。他也不补，把棍子在沙上划完最后一道，插进沙里。

「水一夜就把它抹了。」我说。

「抹了我就再踩。」他说，「我踩的不是道，是叫人敢下脚的那一步。这一步今天有人踩过，明天还得有人踩。」

她拎起空桶掂了掂，又放下。

「明天我往下头那个弯去。」她说，「水在那一处打了个旋，不往前走。人下去就找不着底。我男人是从那儿下的网。」

两个身子的心跳隔着那行踩实的印，并了一息，又错开——像前头那个人踩过的地方，后头的人踩进去，还是那一处。

明天，我跟她去那个水打旋的弯。走之前我在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印还在，水正一点点往上舔。鞋底那块补丁里钻进一层沙，硌脚；手里那片石片贴着掌心，还是凉的。心里还剩一样没想通：人这一辈子头一段路是别人踩的，末一段也是别人踩的——那我这三十一年，哪一步是我头一个踩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