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梁上的风后半夜停了,草不响,星密得压得低。我醒的时候,机器已经站在朝水那一面,读针平平伸着,针尖上挂了一颗露水,它没动,露水就挂着。

天亮一分,我往下走。

这一面坡比上来那面缓,草也长些,走着走着,草里走出路来——不是踩出来的,是草自己让开的,中间一条窄的,颜色浅一点,像有人常从这儿过,又像谁把这片草理过一遍。走到底,坡像被人拿刀削了一下,齐崭崭地断了,底下就是那片白。

不是水拍岸的样子。它一点声都没有。

我蹲在断口上看:白得发亮,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当中没有一条线分得开哪儿是水、哪儿是天。风一过,那片白上起一层极细的纹,纹走得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我原以为到了水边会有滩、有沙、有苇子,有那种水到岸上来的声音。这里没有。水是一片平的,贴着坡脚,不涨不落,不进也不退。

我伸手下去,指尖碰着水。水是温的,不是水塘晒暖的那种温,温得跟手心一样。

「它不流。」有人在我背后说。

一个妇人,坐在断口那边一块青石上,脚边一只篾筐,筐里是干的布。她不像在这儿歇脚的样子——背直着,两只手搁在膝上,像坐了很长时间,衣裳皱了也没起来拍。

「它不流?」我问。

「不流。」她说,「它就不动。我在这儿看了大半辈子,它没往前动过一步,也没往后退过一步。」

「那它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是个停住的地方。」她指了指那片白的最当中,「到那儿去,得用脚量。你走多少步,就是多少步——水不帮你,也不拦你。有的人走到两步就回来了,说没意思。」

「您走过去过?」

「没。」她答得很稳,「我坐着看的才算数。」她顿了顿,「站着的不算,走的不算,坐下来看的才算——你要么去,要么别去。坐在半路回头,那是自己骗自己。」

我听懂了一半。我问她看的是什么。

她不答,只把筐里一块布拿起来,摊在膝上捋平,捋完叠上,又摊开。那块布已经很旧,边上起毛,可她捋得很认真,像那是件刚洗干净的衣裳。

「你从梁子那边过来的。」她看着我的鞋,「鞋上干净。走得多的人,鞋不会这么干净。」

我不知道怎么答。三十一年,我的鞋底磨亮过好几回,可每回再走,它又是新的。我没跟人说过这个;说了,也得像今天这样说不出个道理。

我又看那片白。看得久了,那片白上有了一点点变化——不是水动,是白在变。天光往西斜的时候,白里会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跟着风起,又淡回去。像一块摊开的东西,等着人下笔。

我问她:有没有人从这儿过去,走过一整个。

「有过一个。」她说,「很早。他走到当中,回头,跟我抬了抬手,转身就走了。他没回来过。是过去了还是回哪儿去了,我不知道。」

她把布叠好,站起来,把筐挎上肩。走之前,她朝那片白抬了一下手——跟梁上那个老汉一模一样,像递东西,又像让人。

「你要去,就去。」她说,「记着,别在当中回头。当中一回,前后都不算了。」

她往低处走,走得很快,背影一会儿就给草收了。

我在断口上坐到日头偏西。机器一直立在我旁边,读针朝那片白伸着,一动不动;它针尖那颗露水早没了,浸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浅浅的水痕。

我对它说:「那边没有路。」

它不响。过了很久,读针从白上收回来,转过去,指向坡脚——那片白靠着坡脚的地方,有一处极浅极浅的凹,像有人从这儿下过水,踩出来的,边上还立着半截木桩似的黑影,插在看不清的浅水里。

我站起来。

明天,我下水。走之前我只剩一句话没弄明白——她说当中一回,前后都不算了;可要是这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是别人站过、等过、量过的,那我往下踩的这一步,落在谁也没有站过的地方上,还算不算「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