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岔口那丛白草夜里没风,自己立回来了,叶尖上全是露水。我在岔口边睡的,机器一夜立在梁子那一侧,读针平平伸着,一夜没动。

天亮透,我上梁子。

上到一半,我站住回头看:往下那条窄路拐进低处,看不见了;再远一点,那线白横在水上,还是那个样——摆渡的老头说过,船头一直朝那边。我在这边站着,他那边站着,中间隔着一整条路的水声。

梁子上果然没有树。草很短,贴着地皮长,风一过整片梁子响一声,像有人在很远处叹气。上到顶我才看清:那不是亮,是水——一片水,远得看不到边,白得跟天接上,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水。

我在梁上站着,一时没说话。机器立在我旁边,读针伸向那片白,久立不动。它的影子横在草上,短了一截。

「走到头了。」我跟它说。

它不响。过了很久,读针平着往前探了一点,又停住。

梁子另一头有个人,蹲在草里,背对着我。穿一件旧褂子,肩膀塌着。走近才看清,他在草里拨——两只手在草根间慢慢捋,像在认什么。他抬头,是个老汉,脸黑,眼很亮;不惊,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空出一块地方,像这儿本来就该有人坐着。

「你也来看水。」他说。

「看水。」

「水天天在这儿。」他把手往草里一按,「我数草。」

我蹲下去看。草根间有黑的,一小团一小团,硬,像烧过没烧透的东西。他捏起一颗给我看。是枣核。

「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他往前一指——指着梁子这头的路,也就是我上来的这条路,「早年间有人挑担子往水边送东西,落下过。后来走的也多。落下什么,我就捡什么。」

「捡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他把那颗搁回原处,不带走,「我不攒。捡了放草里,等草自己把它盖住。」

「盖住算怎么回事?」

他抬起手,袖口滑下去,手臂上是一条一条浅印子,横着。「盖住就是它到了。」他说,「盖不住的,风还吹得动,那就是还在走。」

我想起摆渡的老头说「靠住,就是回来了」;量地的老汉说「我只数回来的」;那些木片停在苇根前,各朝各的。原来这里也有一个人,把「到了」认成草盖住。

我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问他守在这儿做什么。

他没答,把手里最后一颗枣核放进草里,摊着手,像给谁看了一眼。然后他说:「你不像走路的。」

「怎么不像?」

「走路的人,脚底下有数。」他看着我,「你没有。你一只脚在这儿,一只脚在别处。」

我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我在人间走了三十一年,鞋底磨亮过几回,可从没人问过我脚底下有没有数。他问了我才发觉——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数:塔顶上那一格最长,量得住的地方桩子成排,苇根前头,木片各朝各的。数我的,从没停过。

他又问:「你站着的时候,往哪儿看?」

这句话不长,我却在梁上站了很久。往哪儿看——我看见过海,看见过天线、塔顶、镇尾那盏窗台上的灯、茶棚那一坡埋下的枣核、山腹亮起来的那一线线;也看见过路当中那双逆着方向的脚印。可我站着的时候,先看的不是这些。

「看路。」我说,「看见路,就走。」

老汉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牙。「那你不算站着。」

梁上的风又过一遍,整片草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梁子另一头走。走出几步回头,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只把手朝那片白水抬了一下——像递东西,又像让人。

我在草里站着,没追。

日头往西去时,那片白水变灰,跟着天一起暗;风停了,草响也停。机器低着头站在我旁边,读针垂下去,指向草根里那些黑的——它站的那一小片,枣核比别处密。

夜里我在梁上坐着。天低,星密,跟白城塔顶那一夜一个样。身后水声很低,不是梁底下的,也不是河里的;我不细听了。

明天,我从梁子另一面下去。走之前我拿不准的是:他问我站着时往哪儿看,我答了「看路」——可要是路也没有了呢?我这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是别人数过、等过、站过的;有没有那么一处,谁也没站过,我要第一个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