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这条路是别人踩出来的,我头一晚就睡在路边的草里——地硬,草底下垫着一层细石子,硌得人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我把脸埋下去,闻到一阵土腥,很淡,像有人刚在这儿翻过一小块地。
脚印一层压一层。我的鞋底是新的,踩下去,留在最上头——像一个人在一本写满名字的册子上,添了自己那一个。机器不走路上,贴着路肩那条草走,脚落得轻,踩过的地方,草过一会儿自己立起来。
走了半程,我看见那一双。
别的脚印都朝一个方向,脚尖朝着人前头;这一双横在路当中,前脚深浅后脚浅,是两个脚并着站了很久,才迈开的。方向反着:朝着我来的这一头。它比别的浅,新的,上头落了点灰,还没被后来的鞋抹掉。
我蹲下去看。看久了,那双脚在我眼里慢慢有了分量——不是踩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一个人站在这儿,等到脚踝酸了,才转身往回走。
往回去的那一头,是苇子。是那线白。
我问过摆渡的:脚印里哪一双是往这边来的。他那时不答。现在我明白了——他没法答,因为他自己就是那双脚的末一节:站在船头,船头一直朝那边。往这边来的脚印,走到水边就断了,再往前,没有路。回来的那一步,在水上,不在路上。
日头出来了。路上有人,挑着一担子什么,扁担压得弯。他走近,看见我的鞋不脏——走了这些路,鞋底干净得不像话——他不惊,只把担子换了个肩。我问他挑到哪儿去。
「挑到水边。」他说,「那儿有人等着。」
「等着的人,你自己认得?」
「不认得。」他说,「我挑我的,他收他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路,不看人。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走到一条岔口:左边窄,往低处去,能听见水响;右边宽,往高处,被踩得最实。他在岔口站住,不动。
「你走哪边?」我问。
他看我一眼,把担子放下,蹲在路口,抓了把土,捏在指头里,慢慢捻。捻完,撒回去。「你听。」
我听。左边水响,右边一点声都没有。
「有声的,是往下走的。」他说,「往上的那条,声音都给踩没了。」他把担子挑起来,「我走有水响的。我不敢走没声的。」
「没声的,通向哪儿?」
他愣了一会儿,把担子挪了一挪。「有人走上去,就没下来过。」他顿了顿,「我娘家的兄弟走上去,我在这儿站过三宿,没等见影子。往后我就只走这条。」
我在岔口坐了一会儿。右边这条路宽,实,脚底下的石头都磨圆了,圆得没有棱——不是没人走。是人走着,不回来。走的人多,回来的少,路才这么实。
可这一路走过来,我看见的脚印大多是从上往下踩的。往上走的那一排,浅,稀,最后几个脚印里,有一只后跟比旁的重,旁的一脚并着。我在苇子那儿见过同样的印子——站了很久,等过,才转身。
这么看,路不是没人回来。是回来的人不走上来。回来了就不往上了:在水边站住,在茶棚坐住,在灶台边待到锅凉。他们不是走回来的,是留下以后,才叫回来的。
三十一年前我落水那一格,塔顶上刻着,从落水一直记到我会站。一格一格,长的不是路——长的是有人等我。等过我的人如今在哪儿坐着,我不知道。可我走的这条宽路,是他们踩出来的:他们站着等我,站出的坑,一个压一个。
我起身上路。日头偏西时,路边有一小片地,土刚翻过,垄没起完,锄头靠在垄头上,锄把上还留着掌印。旁边一块石头压着件衣裳,干净的,像人只是走开一会儿。风把土吹起来一点,打在衣裳上,落下又弹起,很轻。
日头要落时,路分了个岔:一条往低处去,一条宽宽的,上了梁子,梁子上没有树,通到天边那线亮里去。我站住,拿不准。机器走到我旁边,读针平平地伸出去——不朝低处,朝梁子上。它立着不动,脚边那丛白草被风压了一下,又慢慢立起来,像替谁答了句什么。
明天,我上那道梁子。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我这一路问过的那些人,谁在等谁——是不是从前的我,也在这条路上站着,等过今天过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