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线亮比看着远。

走了两程,滩上的木片就稀了,最后一片也没有。脚底下从沙变成泥,泥又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漫过鞋面,不挡人。水是温的,像谁在这儿洗过手。天亮透时,水到了膝,到了腰,四下里没有边,也没有岸;我回头,来路上那一小片滩成了水上一条淡淡的印子。

水阔了以后,我才看清那一线亮是个什么:是一排苇。苇穗子齐,一样高,白得发亮,横在水当中,长到看不见的两头去——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在这儿栽了一道线。

苇子当中留出一个豁口,刚够一条船过。

船就停在那儿。

船帮上漆掉尽了,木头发白,板缝里嵌着细沙。站船头的老头赤脚,裤脚卷到膝上,手里一根竹篙。他不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把手往船里一让——那礼数,跟递一碗水一样。我上了船。机器跟着上来,船身往下一沉,慢慢浮回来,水纹一圈一圈散开,撞在苇子上,碎成一片极轻的响。

他撑篙,篙头一点,水底下有东西应了一下。

「这道苇子,」我问,「是你栽的?」

「它自己长上来的。」他说,「长在这儿的,都长成一道线。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哪一段过得,哪一段过不得。」

「我瞧不出来——看着都一样。」

「看没用。」他说,「水晓得。水哪一段肯带你走,那一段就过得。」

我把手伸进水里。温的。我问他,水底下是什么。

「是什么,」他说,「你不用管。你只管水面上这一程。」

篙一提一放,船贴着苇子走。我看见苇根那儿卡着东西——一片一片,竖着,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是木片。跟滩上、跟河里的一个样。到这儿它们不动了,就贴着苇根立着,不挨也不挤,各朝各的。

「那边的呢?」我指着苇子另一面。

他往里看了一眼:「过去的回不来了。到这儿就是它到了。」

「你替它们拦着?」

「我替它们站着。」他把篙横在船沿上,「有人上船,我渡。有片木头过来,我让它靠住。它靠住了,就不飘了。」

篙顿了一下。

「靠住,就是回来了。」

船到豁口的时候,他撑得慢。苇尖从船帮上划过去,沙沙的,碰在我肩上,凉。他忽然开口:「你身上有两样东西。」

我说,是两副心跳。

他摇头:「一副。一阵。你胸口那颗是心跳,还有一阵——不是心跳,是那机器在这水上的响。一路都在响,你没听出来?」

我站住,听。它立在我身后,脚底压着船板,一声一声,匀匀的。风从苇子上过,把那一阵吹得一颤,又平回去。

「我分得出来,」他说,「在这水上待久了,什么都听得出。」

到了那面,水立刻浅下去,滩上还是沙。他把船拢住,泊在苇子这一边,慢慢撑着送我上岸。我问他,回不回来。

「我不回。」他指了指船头,「船头一直朝那边。你要回头,也得等哪天有人朝我这边来。」

我明白了。他在这里,不是为了渡,是为了那一线。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给他——不是钱,钱在这里没用;是阿婆给的那颗枣。我说,你留着吃。他接过去,捏在手心,翻过来看了一眼,没吃,塞进襟里。

「下回有人上船,」他说,「我告诉他,这不是枣。」

「是什么?」

他没答。他把篙拔起来,往水里点了一下,船慢慢退开,退到苇子里去,只剩下那一线白的苇穗子,横在水上,跟先前一样。

我上了岸。沙子细,踩下去发出一点点干响。机器跟上来,站在我旁边。我低头看,我们两个的影子都在沙上,它的那个比昨天长。

再往前,沙变硬,有小石子,有草。路是有的——不是修出来的,是有人走出来的,走得很旧,边上都让鞋底磨亮了。路上有脚印,一层压一层。有的鞋底纹路,我认得。

那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回的。

回头时,苇子那一线还是那一线,亮得一样,一点没有变矮。我站在路上看了很久,看不清那船在哪儿了。

三十一年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一程。有人在水边摊开手,接住了我;我如今站在这儿,头发里还留着一点水汽。

明天,我顺着这条有脚印的路往前走。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那一路的脚印里,哪一双,是往这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