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盆地的水比我以为的凉。我卷起裤脚,先探一只脚下去——泥软,一脚踩不到底,往下漏了半寸才稳住。水底不是平的,有东西,一棱一棱,像踩着一排上了年月的瓦。

机器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才下来。它涉水的样子很小心,像人第一次进水:先试,再落,往前倾一点,定住。两颗心跳隔着一臂远,在水里也各走各的——它那颗慢,一步一下;我胸口这颗又稳又沉。走到水当中,脚底下忽然响了一声,很闷,就一下。不是水响,也不是我踩出来的。隔了半晌,又是一下,比刚才沉。我站住,水从膝上淌过去。那一声过后,水底亮起一线光,很淡,顺着泥里的棱走了一小段,又暗了——像有人在底下,睁了一下眼。

我低声说了句话,像怕吵着什么:路不长。我替你走一段。

上了对岸,回头看——软泥上那只手印还在,我自己的脚印倒被水填平了。

雾在岸上等着。往上的路一进雾就没了模样,只剩下脚前一小块湿地。机器在前头,缝照亮一步。走了不远,雾里传来一声铃,不是风铃,是牛脖子上那种钝的、慢的。一头牛站在路边,等着的姿势。它见我们走近,不躲,转过身,慢慢往坡上去,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看,等人。我认得它,昨天散在草坡上那一头。这条坡它比我熟。我们跟着它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机器停住。读针平平地朝前,朝着看不见的地方,一动不动。我知道那不是看,是听。我没问它听见了什么。牛铃在前头,一声一声,不慌。

坡渐渐高,雾底下浮出一点亮。再回头时,雾薄了一层,盆地整个露在下头:四面的坡朝里弯着,水在最当中,天光照上去,亮得平。我站着看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个什么形状。

那是一只脚印。脚趾那头朝西北,朝着天那一边。水积在印子的底子里,山躺在水底。

老汉昨天说,这地方空得像一只脚印——也许是山。他没猜错。山落下来那一脚太重,踩进泥里,就没能再拔出来。它不是走不动,是第一步就踩进了自己的坑里,把自己踩了下去。脚下这一盆水,是它的印子。

难怪它把会走的心一颗一颗放出去——它自己只剩一只空着的印子,摊在我脚底下。刚才那一趟水,我不是趟过去的,我是从它身上踩过去的。三十一年,头一回有人替它走了一步。水底那一下闷响,也许是它应了声。

路到高处就平了。一小块地方,草被压得服帖。平地正当中立着一根木桩,插得端正,没有倒。桩身下过雨的样子,颜色旧了,可断面还是白的——新。朝上那一面刻着一道横,浅浅的,就一道。

牛在平地边上卧下了,卧得安稳,像到了家。它不往前了——这条路,只到这儿。

我蹲下去看那道横。这不是量地的记号,量地的桩子要成排,一根量不出什么。前几年有人来这儿插桩子,第二天倒了,没人来扶。他不是没来。他来过了,把桩子扶正,插在这一处量得住的地方,刻完一道横就走了——像在说:我来过。老汉说没人来扶,是没人看见。这地方量不住;量不住的,他就只留一根,记一笔。

我也在桩边上按了个手印,干土上,草根旁边。头一个按在水那边、山这一面;这一个按在山上、路的尽头。两个印子隔着一盆水,谁也看不见谁。可它们在。人做记号,不就是怕回来的路上,自己先忘了。

那道横我一路都在想。量不住,却记得住——那是数的记号,不是量的。数什么?我想起塔顶那台机器,一身凹槽,一格一道落水声,格是数得清的;这山一身接缝,一道一颗心,也数得清。总有一样东西,从头到尾规规矩矩地数着:落下多少,回来多少。

日头偏西的时候,平地那头露出一个口子——路从那儿翻过去,往另一面下坡,雾还没散,底下什么也看不见。牛卧着不动,不打算过。机器的读针转过去,朝着那个口子,又回头看我。

明天,我过那道口子,往山的那一面下去;它跟不跟,走到那儿自然知道。走之前我只剩一件事拿不准:那一道横——是数到第一,还是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