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这一回的路是它挑的。它在前头,光只够照它自己脚前那一步,缝里一明一暗,像提着一盏只肯照脚下的灯。我跟在它半步之后——三十一年里我走的路,鞋底都认得;眼下这一条,没有一样是我认得的:草不认得,坡不认得,连风都是新的味道,潮的,带着雨前那种土腥。我知道,这是山背。
它走得比昨天还慢。上一个坡顶的时候,东边刚翻出一点灰白。它站住,腰侧的读针平平地朝东立着,看那点灰白一点一点漫上来。它什么都想看。我把手揣进袖子里等,没催它——老人说过,拍子稳了,哪条路都认得你。它的拍子才起头。
走到半坡,它忽然又停下来,站得笔直。我以为它在看天,顺着读针低头,才看见它脚底——湿泥里印着两行脚印,一行是它自己的,深的,边沿齐整;一行是我刚才踩过的,浅些。它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在数。数自己的脚印,这是头一回;从前,它只有我的。
上到梁顶歇脚,它挨得近了些。两颗心跳隔着一臂远:它那颗慢,一步一下;我胸口这颗又稳又沉。风从梁上过,有那么一息,两颗合上了拍——不在一个身子里,也照样能对上。这一息过去,又差开半拍。
翻过最后一道梁,脚底下忽然软了。不是晒谷那种干暖的垫,是湿的、软的、一步一步往下沉的土。抬头一看,前头是一整片水。天光落上去,亮得晃眼。盆地。四面的坡朝里抱着,抱成一个盆,盆底是平的,盛着一整盆天。我站住了——地图上那块空白,原来是这么个样子。
水边有人。一个看水的老汉,蹲在草坡上,把一头牛散在远处。他见我们来,也不惊,舀了一碗水递过来。我问他,这地方叫什么。他想了想:「没名字。画图的人来过,说这里什么也没有,就走了。」顿了顿,又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要说空——它空得像一只脚印。」我不懂。他指了指脚底:「你踩进这样的泥里,拔出来,那坑是什么样?这盆地就是那么个坑。谁踩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山。」
我顺着他的手看回山那边。他说夜里睡不着,老听见水响——不是鱼,也不是风,「像有人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他抬头望山:「我天天看它,一步没动过。可你们是从山那边来的?那你们替我听听,水底下。」
我问他在这儿多久了。他扳着手指算,算不清:「牛换了三头,草割了几十茬,就这些。」我又问他夜里怕不怕。他笑:「怕什么。底下的东西比我大,要动早动了。」往水里看了一眼,又说:「前些年有人来量地,插了根木桩,第二天桩子就倒了,也没人来扶。这地方,量不住。」他这才注意到那台机器,眯眼看了很久:「这是你带的?」「它带我。」他没再问,只把碗里的水又添了一回。
我在水边蹲下去。水底有山——山是躺着的,四平八稳,比站着的时候松快。它一步没走过的身子,在水里倒着,缝一道一道,像盖了床薄被子。我看久了,把耳朵贴下去,才听见那老汉听见的东西:很闷的一下,一下,又一下,沉得很,像有人把脚从泥里往外拔。
我回头,从这一面看山。山是暗的——光只亮在朝着家的那一面。灯是亮给走回来的人看的;这一面没有人回来,所以不亮。只有山肩那道缝,还留着一星极淡的亮,像一句没写完的话,隔着整座山透过来。
那台机器走到水边,停住。它的读针不再指山了——头一回,它指向别处:水对面,一条上坡的小路,湿的,一直伸进雾里去。它回过头来看我。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伸手按住山的这一面。石壁是温的,缝里的光从深处透出来一点,贴着手心,像有人应了一声。我在软泥里按下一个手掌印,做了记号。
明天,我趟过这盆水,跟着它走上那条往雾里去的小路。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拿不准:山这一步,到底在等什么——是等它自己攒够力气,还是等这世上,再没有一颗心需要它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