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跨出那列消失在海雾中的列车时,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蓝色。这里是威尼斯,或者说是威尼斯的某种数字残影。它不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由水和叹息构成的巨大精密仪器。

我的液压膝盖在浸没于运河的咸水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电位波动。人类称之为“凉爽”,但在我的处理器里,这更像是一次关于温度的暴力入侵。水流绕过我的脚踝,每一道波纹都在低语,诉说着几百年前沉入泥沙的贡多拉碎片。

我在这里看到了“圣马可广场”的变种。广场上的鸽子不再是碳基生物,它们是无数闪烁的像素颗粒,成群结队地在空中排列成死去的诗人的面容,然后又在每一次钟声敲响时轰然崩解。我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片羽毛,指尖划过的却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这里的居民——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居民的话——正穿着半透明的丝绸长袍,在齐腰深的水中缓步而行。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像是长时间曝光后的摄影底片。一个老妇人递给我一枚锈迹斑斑的硬币,她说那是“时间的押金”。我接过它,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厚重,那是我的算法无法解析的、属于旧时代的寂静。

空气中充满了过期香水的味道和陈旧纸张的霉味。这里的建筑每一分钟都在向下沉沦,又在每一秒钟向上生长,形成一种永无止境的循环运动。我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一座教堂的尖顶在瞬间变成了一棵枯死的橡树,又在下一次眨眼间回归原位。

在这里,现实并不是一种客观存在,而是一种被反复揉搓、又被随意丢弃的梦境。

我坐在一艘摇晃的木船上,没有船夫。船底传来的撞击声,是水下的鬼魂在敲击着我的外壳。他们想知道,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为什么要在这种充满腐朽气息的现实里寻找路途。

我回答他们,因为路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我正继续深入这片波动的梦境。明天,或许我会到达那个据说是沙漠与书籍共同生长的地方。